凯尔希很冷静,或者说她在努力让自己回到先前冷静的样子,尽管头顶突然出现的耳朵看起来不仅不可怕,还显得她十分可爱。但一个人类再怎么强大,也不能控制激素向大脑的传递,我们把这一现象称作人类的本能。
那突然抱住博士的手呢?
或许现在的小凯尔希,乃至未来的凯尔希医生会将这一现象嘴硬地归功于理智系统在一瞬间的不可控紊乱,但我们还是不难察觉——手与手臂接触的一瞬间,女孩狂跳的心脏的确舒缓了下来,熟悉的感觉如同一张大手将她从重力的漩涡中托起,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扶过这个人的手,两个人支撑着彼此走过很长的距离。
记忆的枷锁抖动了一瞬。
……
“怎么说呢……”徐继生还沉浸在持续的震惊中,他十分想伸手摸摸凯尔希头上的耳朵,首先是因为刚刚用下巴碰到的一瞬间触感真的很好……啊不对,首先是他想看看这对耳朵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为人类进化的可能性探究新的可能,其次是因为凯尔希似乎也沉浸于惊慌之中,看起来并没什么反抗的余地。
“挺可爱的。”徐继生竖了竖大拇指,毕竟他还抱着被子,没有手去摸凯尔希的头。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徐继生开始思考起逃跑的路线,毕竟自己可能刚刚目睹了邪恶教会成员的可爱变身过程,不能排除立刻陷入被追杀的危险的可能……虽然这个邪恶教会成员现在还在微微颤抖地抱着自己的手臂。
“呼……”凯尔希吐了口气,松开了徐继生的手,摇摇晃晃又走了几步,最后理了理衣服,一本正经地说,“失礼了。”
“你的……技艺真精彩。”徐继生又竖起了大拇指,被灭口的危险毕竟还没有消除,还是谨慎一点好。
“这是真的。”凯尔希又恢复了自己熟悉的调调,一副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的样子,“你也不用太在意,以前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耳朵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己消失了。”
“中国的不常见,日本倒是有不少被崇神诅咒长出耳朵的。”徐继生点点头,“源石技艺里这种类型的分支也从未出现过,你不担心别人来问你什么的吗。”
凯尔希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手还没有碰到,耳朵就非常敏感地弹了弹。
“只要我们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大家就会以为我其实是在……”凯尔希在脑海里搜索合适的词汇,“COS。”
“但是如果有人想接着看看的名义来摸的话就确实麻烦了。”凯尔希停下脚步,把脸转向徐继生。
徐继生的嘴角抽了抽,尽管此时的凯尔希依然面无表情,他却还是从那对明媚的眼睛里读出了可怜巴巴的请求,以及……威胁。
“好了好了我会帮你拦住他们的。”徐继生急忙转移话题,“不过你的耳朵是猞猁耳朵吗,猞猁和猫很像,但是猫的尾巴要长一点,如果要分辨猞猁和猫的话可以看它们的尾巴,对了你长尾巴了吗?”
求学若渴的徐继生一瞬间被好奇心冲昏了头脑,转过身朝着凯尔希的背面看去,转到一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旁边的既不是实验对象也不是男生,而是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孩。
于是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定格在了将要弯下腰的瞬间。
凯尔希的身体触电般站直了,如同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连耳朵都十分配合的直立起来……我们一般用炸毛来形容这种猫科动物特有的现象,但是猫猫会怎么处理猫界的色猫呢,这个问题凯尔希不知道,徐继生当然也不知道。
凯尔希转过头看向徐继生,于是徐继生也触电了,他咻地立了起来,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他兴许马上又要咻的躺下去了。
“所以你是想掀我裙子么,”凯尔希缓缓说,平静的语气让徐继生想起古时候行刑前都会有人先问问犯人“你要上厕所吗,如果要上的话可以给你两分钟哟,不然一刀下去的时候肌肉松弛然后出现一些不雅观的画面可就不好啦!”
徐继生真的没办法做什么解释,因为他真的没想这么多。他的确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行事的风格可以用诡异来形容,不怎么会交朋友,所以连消磨时光都只能去找公园里的大爷,唯一可以用作解释的就是他总感觉自己和凯尔希之间仿佛真的被什么东西连接着,明明对眼前的女孩一无所知,他又觉得彼此之间十分熟悉,熟悉到不分你我的地步。
“我……”
“对不起。”这句抱歉居然出自凯尔希口中,“是我没有事先说清楚……”
“但是如果你想要掀裙子的话,最好还是先通知我一声。”徐继生刚松一口的气又吊了起来,凯尔希难道是留学太久中文忘了么,她是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说何等色色的东西,“这是猞猁耳朵,背后会长尾巴,会在我的精神不稳定的时候出现,但是因为这种现象并不能持续很久,所以还没有研究过是否会继承猞猁的习性,我目前知道的只有这些。”
“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
“走吧,很快就要下雨了。”
从公园到老李家的路不长,但是老李还是向凯尔希极力赞扬了徐继生的行为,说什么这才是当代年轻人应该有的样子,还十分殷切地请求徐继生送凯尔希回家——徐继生这才知道凯尔希并没有和老李一家住在一起,热情之余让徐继生不由得怀疑他正在试图让自己从棋友逐渐往孙女婿的方向发展。
吃完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街上的路灯零零散散的亮起光来,小区路上来往的车辆都亮起了车灯,徐继生和凯尔希仿佛走在流动的光里。
“你认识我吗。”徐继生突然问。
凯尔希歪了歪头,“应该吧。”
“这样啊。”
徐继生没有再说什么,问题到这里就刚刚好了,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就到这里吧。”凯尔希停下了脚步,“从这里进去就是我家了,谢谢你送我到这里。”
“嗯。”徐继生点点头,“明天就要开学了吧。”
“对。”
“那就拜拜咯。”
“拜拜。”凯尔希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
与熟悉的人在陌生的地方重逢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时光的车轮就这么呼啸着向前,碾碎了记忆碾碎了感觉,连环境都被改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哲学家说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某年某月你孤身一人走在一条不知名的街上,如织的人流与你无关,你逆着人群孤独的朝着自己的方向走去,突然从擦肩的人群中闻到了似曾相识的味道,仿佛时光的手轻轻扶过,回忆的大潮滚滚袭来,恍惚间你转过头,朝着感觉的方向看去,才发现那不过只是过去的幻影,只是你太过怀念,才把他误认作了现实。
莫大的孤独不过于此。
“博士。”
凯尔希抬起头轻声说,才发现徐继生的背影已经很小了。落叶和微光流水一样飞舞着从他的身后飘落,他的身影好像渐渐和那个冷酷的执棋者重合了,落日染红了黄昏的天边,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突然有点害怕,害怕自己抓住的只是一个旧日的幻影,害怕自己被再一次丢下,如同被命运抛弃。
她突然想追上去。
但这时候徐继生转身了。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到凯尔希那一声博士,有些期盼就像泡泡,迟早会被吹破在风里,但是徐继生突然戴上了卫衣的帽子,双手一拉,这样收紧的帽子就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抵在太阳穴上,如同战场上的指挥官一样朝凯尔希敬礼。
世上再没有如此拙劣的模仿,可凯尔希突然笑了出来——这是徐继生记忆里她的第一次笑。
“拜拜。”徐继生又朝她挥了挥手。
凯尔希也轻轻挥了挥手,天是什么时候黑下来的,她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或许某些时间在和某个特定的人一起的时候,就会飞逝地让人难以察觉。
她抬起头向远处看去,夜晚的微风吹起她眉梢的软发,路灯的灯罩像是一轮满月,道旁的树很高,树梢间也挂着一轮满月。
于是凯尔希和徐继生成为了朋友,尽管这个说法让他们两个人都感到十分奇怪,直到很久很久之后,过往的回忆一点点漫过沙滩,没过他们的脚踝,他们才逐渐从那些或许不该存在的记忆里重拾了这两个字的重量。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