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兰笋厅内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徐继生靠着医务室病床旁的墙壁，右手的食指在左臂上快速的跳动，“在我睁开眼的时候，兰笋厅内的所有人都处于无意识的状态，可是你们的记忆却是连贯的，你认为自己当时的状态是完全清醒的？”
“不止如此，时间的流动也没有异常，我的演讲完全卡死预计的时间，”恩希欧迪斯皱着眉头操作着手机，“那段时间的监控被删除了，但有一点的确可以印证你的见闻。”
恩希欧迪斯把手机递给徐继生，上面有几张照片，“这是落在地面上的饮料与食物，虽然很多人都声称自己是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但是这么多的偶然事件同时发生，背后必然有什么东西推动。”
“如果存在一种精神系的源石技艺覆盖了兰笋厅，让你们误以为自己依然在做原来要做的事情，实际上却失去了意识。”
恩希欧迪斯沉默了片刻，“精神系的源石技艺十分罕见且危险，这种程度的技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对方的目标很可能是你，徐。”
徐继生转头看向病床上的凯尔希，她头上的猫耳已经消失了，回归现实不久后一切就都恢复了正常，失去意识的学生们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似的继续了晚会，唯一不同的是凯尔希依然处于无意识的状态，被恩希欧迪斯和徐继生送来了医务室。
恩希欧迪斯和徐继生都没有凯尔希走进兰笋厅的记忆。
徐继生其实有些事情没有和恩希欧迪斯说，并不是因为他不信任恩希欧迪斯，而是他经历的离奇的一切似乎都在冥冥中暗示着他，这只是他和凯尔希两个人之间的问题。
凯尔希的猫耳是一种迹象，徐继生想，预示着一个精神领域相关的源石技艺的启动。
他突然又想起了自己在湖边陷入的幻境……不，他甚至不能确定那是否幻境还是被凭空创造出的空间，因为那里的悲伤与寂寞如此真实——他想起了那个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紧紧抱住自己的凯尔希，同样的面孔，只是眼神更加深邃与忧伤。
那真的是凯尔希吗，是未来的凯尔希还是过去的凯尔希？为什么明明都有种熟悉的感觉，看起来却让人感觉如此绝望，仿佛即便世界倾倒宇宙崩塌，愿望也永远不能实现。
“我在这里等凯尔希醒过来，”徐继生说，“她失去意识的时间最久，如果这项源石技艺真的可以让人误以为自己依然在延续先前的事情，那么凯尔希的面临的落差应该是最大的。”
“是么？”
“我和她是……好朋友，”徐继生叹了口气，轻声说，“很好很好的朋友，从她的表情里我也能看出来，她此刻所经历的梦境并不美好。”
“你有没有体会过从一场骇人的噩梦中醒来，偌大的房间除了自己再无一人的感受，恩希欧迪斯？”
“我明白你在说什么，徐，我无意干扰你的选择，”恩希欧迪斯拿起靠在椅子旁的手杖，站起身来，“或许你在试图为她隐瞒什么，但是我相信你。”
“如果你认为仅凭你自己的力量就能解决这个问题，我会退一步，为你留出一个人的空间，”他动身朝着医务室外走去，“同样的，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
恩希欧迪斯停步回头，朝着徐继生举起手杖，“呼唤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
徐继生从窗外收回了目光，夜色正浓，医务室里没有开灯，只有路灯昏暗的灯光和朦胧的月光悠悠穿过敞开的窗口，形成了一条分割光暗的界线。
“睁眼吧，凯尔希，我知道你已经醒了，”徐继生突然说，“恩希欧迪斯已经走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凯尔希把枕头立在床头上，坐了起来，“我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十五分钟前，你倒在兰笋厅的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恩希欧迪斯和我只能把你先送来医务室，”徐继生注意到凯尔希的眼眶有点红，“校医对你进行了检查，但是你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只是一直处于无意识的状态，就暂时把你安置在了这里。恩希欧迪斯原本要停止晚会，但一切行为都需要理由，这样发展下去兴许会引来警方的调查，他们最近对一切和源石相关的东西管的很严，而危险源石技艺的携带者是不可能来这里上学的。我猜这件事情和你有关系，就让他暂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徐继生顿了一下，“这么说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兰笋厅的？”
“嗯。”凯尔希点了点头，“我只是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漂流在一片无尽的海上，很久很久，久到时间的跨度都变得模糊。”
徐继生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凯尔希轻声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为此我可以等待更久。”
“你等到了么？”
“没有，”凯尔希低下头，身影在月光下有些单薄，“一切都落幕了，我永远失去了那样东西。”
“梦就这么结束了么？”
凯尔希沉默了片刻，“不，最后的最后我与某个存在交换了什么，然后就醒了过来。”
“所以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丢了什么。”
“对。”
“好了好了，不是在审问你，”徐继生递给凯尔希一张餐巾纸，“眼眶都红了。”
凯尔希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体，闭上眼睛抬起头。
徐继生的手停在半空，凯尔希并没有接他的餐巾纸，也没有不打算擦擦自己眼眶的意思，那她的意思其实已经十分简单了。徐继生突然愣住了，他不知道凯尔希到底是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朦朦胧的光下凯尔希的肌肤净若透明，似乎要与月光融为一体。
半明半暗的医务室里，不设防的女孩在月光下向他抬着面颊，等待他轻轻擦去自己脸上隐约的泪痕，仿佛一场顺着月光跨越千年的诱惑。
凯尔希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徐继生理论上来说其实只认识了两天不到，以普遍理性而言远远不应该到这么亲密的地步，但她就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如同在记忆里拾起那个熟悉无比的片段。
她等了好久，但是徐继生一直像块木头一样杵在原地，就在凯尔希脸红到快要绷不住的时候，徐继生在她的眼眶边缘轻轻擦拭起来。
“像个小孩子一样啊。”擦的时候，徐继生在她的耳边轻声说。
凯尔希轻轻哼了一声，瞪了徐继生一眼，脸还是很红很红。
“周末一起出去吗，我前天才到这里。”
“可以呀，几点？”
“下午一点左右，我会来找你的。”
……
“有得出什么结论么，徐。”回到寝室的时候恩希欧迪斯正躺在床上冥想。
“如果那真的是源石技艺的话，凯尔希并不是源石技艺的发起者，但她确实和这一现象有联系。”
“触发条件是？”
“没有明确的结论，只能确定与凯尔希的精神状态有关。”徐继生说，“她应该是无害的，而且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你可能要见她不少次了。”
“是么？”恩希欧迪斯从床上坐了起来，徐继生知道自己这位室友的八卦之魂被激活了，“你的意思是，那位名叫凯尔希的女生会在之后的日子里和你一起行动，我的理解应该没有问题吧，徐。”
“对。”
“我明白了。”恩希欧迪斯又躺了回去，“向我介绍一下她吧。”
后来的日子里恩希欧迪斯确切的感受到自己的生活有了变化，首先是每天清晨和妹妹打电话的时候徐继生不会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饶有兴致地听了，因为这个时候凯尔希已经在楼下等他一起去食堂吃早饭了——恩希欧迪斯知道徐继生在凌晨的时候其实已经吃过泡面当早饭，现在再吃的话就得一天四顿了。
然后就是去图书馆自习的队伍里又加了一个人，以往都只有徐继生和恩希欧迪斯两个人，现在则又多了一个凯尔希，虽然凯尔希在除了徐继生以外的人面前都十分安静，像是个只会看书学习的乖宝宝，恩希欧迪斯还是觉得自己原本熟悉的节奏里被塞入了一些意料之外的节拍，尽管这节拍并没有让他感到不适，有时候还能成为他寻找乐趣的一部分。
最后就是事情似乎也变多了，恩希欧迪斯知道这并不能怪凯尔希，因为作为学校里极具分量的社团之一，学生会和整合运动一直都不太对付，而徐继生因为自己的行事风格及其诡异，和恩希欧迪斯走在一起的时候难逃别人的诟病。
过往的这种时候徐继生并不会在意别人在说什么，恩希欧迪斯也不在意，因为他知道徐继生不会在意这些东西，他太了解徐继生了，如果徐继生连这种小事都要计较的话，恩希欧迪斯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和他站在一起了——但他们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因为三个人的队伍里有人停了下来。
恩希欧迪斯和徐继生都没有在意——但是凯尔希在意了。
这之中最令恩希欧迪斯哭笑不得的是凯尔希总能找出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去处理这些冲突，于是明明被讨论的对象是徐继生，需要出面处理的却变成了恩希欧迪斯，当事人和他的好朋友二号只需要在后面乐呵呵地看着就行了。
以恩希欧迪斯的手腕处理这些事情当然只是翻翻手的功夫，而且恩希欧迪斯也的确很乐意这么做，但每当他看着凯尔希温婉清秀的脸庞，听着她无懈可击甚至有时称得上阴险至极的分析时，总是怀疑自己对女孩子的理解是否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停留在那个人与人之间以真心换取真心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