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病人中最为麻烦的不是那些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离死亡不远的倒霉蛋们,毕竟他们知道自己的时日无多,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会接受这种结局。
也不是那些有着千奇百怪的长期症状的,身体始终被病痛折磨的亚健康人群,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病症触发的条件,只要允许,他们就不会让折磨自己身体的病痛再次发作。
最为麻烦的是那些明明知道自己有病,但对这些症状的触发条件完全不知道的那类人。
他们就像是在名为人生的沙漠中踟蹰着,但沙漠下埋藏着一颗颗不知道在哪里的地雷。
这些人知道地雷的存在,也知道自己一旦踩上去的后果是什么,但他们不知道地雷的方位,也不知道地雷的数量。
即使如此,名为时间的大手依旧强硬的推搡着他们的后背,强迫他们在沙漠上跋涉,不管他们如何哀求,脚步依旧不会停下。
好在这种像是踩到地雷的莫名其妙的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尽管在那一瞬间会让人感受到精神上的不适,但在那之后,他就会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仅限再次踩到地雷之前。
蕊刚才就踩到了一颗地雷,地雷中炸出了来自往日沼泽中的腐败气息,这让他的头部充血,如同耳鸣一样的噪音填满了他的脑子。
好在这个感觉离开的很快,就连圣安宁者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种令人窒息的痛苦就如同垂死的夕阳一样,带着无限灿烂的颜色离开了。
“呼——”
蕊松了口气,眼睛再次变得清明。
然后破碎广场中的低气压差点没给他闷死。
蕊知道自己和归一教士们的联系很深,他并不是被圣者们蛊惑着走进火堆的。
他仅仅是想给那些追随者们一点奖赏,一点来自血肉上的馈赠。
这种后果蕊也是知道的,那就是让这群追随者们更加依赖自己。
但他没有预料到会是这种程度。
毕竟从站在自己面前的归一教士们的脸上就可以看出,这群经历了两次血战的战士们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耻辱。
这是他们认为没有为父抵御痛苦时所展现出的表情。
甚至有相当一部分的鸢在偷偷地用自己的利爪扣挖着自己的手臂,将在手臂中蠕动的内脏以及粗壮的血管从血肉中翻找出来,然后像是晒鱼干一样将它们晾在外面。
剧烈的痛苦让鸢们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蠕动的血肉以及不断滴落的鲜血上,这让他们的内心好受了一点。
毕竟在内心受到强烈的煎熬时,自己为自己制造那些毫无作用的伤口能让心中无端的出现一种放松的情绪。
鸢们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所制造出的伤口是他们付出的代价,是他们为父牺牲的证据,这让他们的内心从原本什么都干不了屈辱中脱离哪怕一点。
如果现在蕊不做出任何举动的话,恐怕越来越多的鸢会加入这个和无理取闹有得一拼的行列,其中最极端的人甚至会因此付出自己的生命。
就连圣者们也快要模仿那些鸢的所作所为了,这种来自血脉上的压抑感让蕊强迫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
就在鸢将利爪抵在自己的喉咙的前一刻,蕊终于开口了。
那是一场平淡无奇的,和往常一样的布道,尽管在远征前夕用一场布道作为鼓舞士气的手段看起来有些奇怪,但归一教士们的士气确确实实的变得更高。
虽然这场布道看起来和平时的布道没什么区别,鸢们老老实实地站在圣者们的身后,每个人都闭着眼睛,放松心情,用自己最为纯净的心态来迎接蕊的话语。
就连蕊身后的教堂也在微微的摇摆,它隐隐约约的散发出一种安宁和喜悦的情绪,带动着破碎广场上的森林,在蕊的话语中遨游,畅想。
此时没有一个人将心思用于思考,但就算如此,疯子还是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这场布道,不是父出于本意的布道,不是父主动想发起的布道。
这是归一教士们所希望的布道,这是父为了归一教士们不再伤心,不再感到屈辱而发起的临时布道。
这是一场被鸢和圣者们肮脏的内心所污染的,不是出于父自身的想法而发起的布道。
这种情况可是第一次,尽管看群里啊归一教会依旧是一片祥和,但疯子的内心早已失去了应该在布道中所拥有的平静。
因为疯子发现了,他发现父被挟持了,被他自己的孩子们和工具们裹挟了。
至于蕊到底有没有被裹挟,疯子不知道,他只知道原本蕊并不想发起这场布道。
这种思想就像是一颗顽强的种子一样,不断地在疯子的心中生根发芽,将他的内心用枝条死死地缠绕住。
好在现在的种子依旧需要汲取营养,现在还不是结果的时候,这让疯子将内心的话语重新咽了下去。
疯子将满是眼睛的舌头重新缩回嘴里,并将自己的身心沉浸在已经过去大半的布道中。
…嗯,和以前的布道区别不大。甚至可以说没什么两样。
疯子想到。
原本应该出现的动员被突如其来的布道所驱赶,但无论是动员还是布道,它们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一样的高效。
没有任何激励人心的词汇,没有任何鼓舞勇气的誓言,即使如此,归一教士们的心中不约而同地对战场产生了期待。
他们希望迈着整齐的步伐,高歌着父的荣耀与史诗,披着万千光芒漫步于深海教徒的巢穴中,挥舞来自火焰和骨骼的力量,将那些与来自深海的野兽勾结在一起的异端们屠杀殆尽。
至于失败?呵,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毕竟在他们的身边,屹立着圣者们,而在圣者们的簇拥下,屹立着他们会为之奉献一生的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