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廖沙回到宿舍,把被咖啡泼脏的衣物扔进水盆中,随手倒了一点洗涤剂搅合了两下就放在一边不管了,任由带着泡沫的水浸透衣服而不去处理。
做完这一切,他浑浑噩噩地坐到床边,掏出一根列夫交给自己的电子烟,默默地吸了起来。
“老大,你还是吸这个吧。”列夫在开车返回驻地时,对围着毛毯的谢廖沙诚恳进言,“你这明显是冲动所为,所以以后如果让你真的开始吸上烟,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这款电子烟的烟味完全没有真实的烟那么呛人,反而有种水果的香气。据说电子烟里面或多或少也有一定量的尼古丁,谢廖沙突然间有点希望自己上瘾。
似乎上瘾可以遮住自己真实的内心一样。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在逐渐消弭的青色中,他仿佛又一次看见了那个天真的女孩对着自己微笑时灿烂的模样,然后在一瞬间了无踪影,又在下一个瞬间变成被军方逮捕时怨怼的样子,大叫着哭喊着甚至破口大骂着……他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越想越乱。
明明当初清楚在国家的清算面前格里只能土崩瓦解,为了保护她也对那些人提出了条件,可那个时候,他没有看清那些来自军方的某些奸贼的嘴脸,致使她在军方的重重围困下最终被捕。他永远不会忘记她在见到身着苏联军装的自己时那种从震惊再到愤怒、最后转为极度悲伤的眼神,一种内疚的情绪顿时涌上本就未能消散悲伤的心头。
格里芬自作自受,斯摩棱斯克“血色圣诞”事件中伤亡的几百人的血还在格里芬某个指挥官的手上流淌,背负着罪恶的杀戮的公司也不可能长久存留。他不后悔背叛格里芬去寻找后路,因为格里芬几年来塑造的保护人们的“安全承包商”形象,都随着“血色圣诞”事件里的尸体一同烧成了灰烬。从此,就算国家没有对其进行清算,估计格里芬也会是人人喊打的境地,更何况那两个执拗的混蛋还不知从哪里搞到了脏弹,给苏联军队雷霆一击,这就相当于是重罪犯行径了。
谢廖沙一直觉得他们做得并不值得,为了一个公司不惜和军队进入到水深火热的对抗中,他莫名觉得他们有些蠢,甚至可以说愚忠。
可他又在一瞬间联想到VSK-94和戈卢勃怒斥自己时用的所谓“家”的说法,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又狠狠吸了一口电子烟。
“都是傻子么……为了一个打工的公司做到这种地步……”
他固然听到了他们的解释,但他思考了很久都没能想通。
只能说,人与人之间的确有些不同,也无法随时为对方设身处地着想。
他决定放弃思考这件事,起身准备洗衣服。但是,一声信息提示音响起,打断了他的行动。他狐疑地掏出手机,信息界面赫然写着:
“长官,您忘记今天开会的事情了?”
谢廖沙这才猛然想起,今天下午有一个重要会议要参加,据说与一些部队的临时调动有关。由于苏联最近在西线和中苏边境地区都不安定,谢廖沙猜想,也许是要把一些直属莫斯科的卫戍军队调往前线,给前线部队作指导。
不过对谢廖沙来讲,这些也不是很重要。命令什么的接受就好,这样的话才能吃到肉,且不会挨皮鞭,毕竟只是军队的任务罢了。
“要是有时间,还是去一趟乌克兰吧……”
看她一眼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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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食堂。
“没想到我们真的要去基辅!”列夫喝了一口红菜汤,又大口咬下一块面包,看起来是真的饿了。一场会议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七点,中间除了水什么也不能补充,任凭谁都不可能不饿。不过谢廖沙的食量在军人看来很少,因为他每天都没什么胃口,倒是嚼压缩饼干比较来劲,所以列夫又是好言相劝让他改改习惯,又是给他从后勤部那里要了一箱压缩饼干给他啃——当然,费用从伙食费里扣。很多指挥官都羡慕嫉妒恨谢廖沙有列夫这样尽职尽责的副官,甚至还有想让上级把列夫调到自己身边的,不过还好,他们没有得逞。
“不要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碎屑都喷到我这边来了。”谢廖沙固然在意这次调动的事情,但他还是在想那些与会人员看待自己的目光,“每次开会都是场煎熬……还要忍受着他们充满敌意的目光。哼,都过去多少年了……”
“长官,他们不明白您!您这算是弃暗投明,但军人……您也知道,最害怕的就是‘背叛’一词。”列夫一边骂着娘切有些难以切动的煎牛排,一边飞快地瞟了一眼谢廖沙无悲无喜的脸,“当然,没关系,这次我们可以去基辅执行任务,不用再看这些混蛋们的脸色了,何乐而不为呢?”
“我不担心这个。我只是担心,如果去往基辅,会不会真的遇上她。”
“您上午跟我说的那个什么……M4A1?也就是帕拉蒂斯教皇国联合体那边最高通缉悬赏人物?那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您为与她见面这件事都纠结成这个样子?”
“大概就是,如果见了面,她估计会恨到直接把我杀掉的吧……”
“就因为你背叛了格里芬,选择加入军方?”
“可以这么理解。”谢廖沙的盘子里少见地出现了黑面包和烤鸡腿,他切下一小块,慢吞吞地送进嘴里,“那我继续把上午没说完的过去说完吧。”
“当然可以,您直接说吧。”
谢廖沙放下叉子,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沉重,长久地盯着自己盘子里的鸡腿肉和面包出神,不知道他的遐思飞到了哪里去。列夫倒也不着急,同样是慢吞吞地吃着,等待自己的长官再次开口。
“64年11月4号的时候,行动正式开始了。”近两分钟的沉默后,谢廖沙终于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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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陆军和格里芬约定共同剿灭铁血的日子,而我作为基地总指挥官,在此之前已经放任一些军队的卧底在基地的各个部门。在我开启红色敌袭警报后,正规军的行动正式开始了。按照约定,我立刻穿上发下的军装,背上步枪作战,但你也知道,我的枪法很烂,所以这一次与我一同行动——连带着监视我的所作所为——的人,正是‘阿尔法’。”
“‘阿尔法’?形式有那么严重么?”
“的确有,因为格里芬的战术人形并不是吃素的,还有一些退伍的前特种兵在,高层是不会不考虑这一点的,尽力缩小伤亡预期嘛。”谢廖沙用右手托着下巴,出神地看向一扇窗户前的花,“不过后来的事情就超出了我的预期,我这才明白我上当了,可我也来不及后悔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
“格里芬的前线总指挥部被那些‘阿尔法’的人清洗了一遍之后,选择投降而免过一死的人都被集中到基地的停机坪上,手脚戴上电子镣铐。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讶异和愤怒,甚至是唾弃,他们不会想到,一个辖区的指挥官竟然会背叛格里芬吧。”谢廖沙咀嚼完一块鸡腿肉以后,接着感叹,“我现在还记得一个辖区的指挥官——应该是S02区的——不知怎么解开了电子镣铐,竟然想用弹射刀刺杀我,结果被阿尔法的一名士兵抬手射穿了头颅。红色混杂着白色的液体直接飞到我的脸上,有几滴飞到我的嘴唇上,结果我还下意识用舌头舔掉了。”
“那东西不是——”列夫捂着嘴,一阵阵的反胃感涌上心头。
“的确是血液混着脑浆,委实讲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我去!长官我们在吃饭!”列夫差点没忍住,把晚饭刚吃的那些东西全吐出来,“停停停!长官,您可不要再说了!这样下去咱们两个谁都不用吃饭了!”
“我还好吧……”
“那也停下!为了不让我浪费一顿饭的钱!”列夫大吃一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好好好我不说了……”谢廖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些遗憾的样子,“其实你可以听听的,以后真的要是近身格斗,还真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长官只有你和某些变态杀人狂才会这样吧……”
“我可以杀人,但我不变态!”
“行了长官,挑重点说!”
“行吧,到底谁是长官啊……”谢廖沙有些无奈地尬笑,“那我接着说。在成功逮捕格里芬前线的所有人之后,我们也接到了前线几乎所有的格里芬小队被围困并被抓捕的讯息,正当我们想要赶过去的时候,天边就出现了一道绿光……你应该听说过那玩意儿。”
“坍塌液剧烈爆炸时的特有反应现象……他们手上还有脏弹?”
“我也没想到,格里芬——一个安全承包商,会有如此危险的武器。所有人立刻更换防护轻度坍塌辐射的防护性外骨骼向事发地点赶去,那些被捕的格里芬成员也被押送上移动监狱,带回莫斯科进行审问。当然,其中绝大部分人都在最后无罪释放了,但是他们依旧非常憎恨我,今天来找我的那个人估计就是其中的一员,只不过,过去了五年了,加上本身我也不是很记得住人的长相,所以……我算是被陌生人莫名其妙地泼了咖啡,又被痛打了一顿?”
谢廖沙没有提及自己用匕首扎伤那个叫作G28的人形的事情。他对有能力思考却保持愚忠的人形一贯没有好印象,这也让他相当烦恶一些强迫人形做事的服务场所,比如打擦边球的女仆咖啡厅之类。
“您这可真是命途多舛……”
“不过应该说,接下来的事情才是令我痛心和后悔的。”谢廖沙突然放下了叉子,下巴拄在交叠的双手上,眼神骤然变得伤感起来,“当我和部分‘阿尔法’成员坐着运兵装甲车赶到前线阵地的时候,我看到一部分人都在急忙撤下受到伤员,尤其是遭遇坍塌辐射的面目全非者;一部分在重新构建防线,对抗已经变成ELID的曾经的战友;还有一部分则在准备追击趁乱逃散的人形。我一眼就在人群之中看到了她和她的小队成员们。她们被军方的人用枪威胁着,准备登上为她们专门准备的移动监狱。由于当时的战场上坍塌辐射浓度依旧不低,我没有脱下防护头盔的面罩,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们,但不知是什么理由,M4A1竟然在缓冲EMP的过渡状态下强行挣脱了军方的束缚,径直朝我冲了过来,直接抓向我的头盔。”
“诶?她难道知道你在?不过我们在黄区及以上的作战区作战时的防护性机动外骨骼是全封闭结构的,脸部面罩也做了处理,照理来说外面的人是根本无法看到其中人的相貌的啊。”
“后来我才知道,要怪这个戒指。”谢廖沙从衣服中拉出平日里故意埋在内衬里不对外人展示的项链,其上穿着一个泛着银光的戒指,上面似乎还刻着字,“这个戒指是自带有发信器的,当然,戒指本身也有比较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为了节电,发信器的功率并不大,只有当两人直线距离在一公里范围内才会检测到对方的存在,且越接近,信号就越强,但变化极其微小,一般只有人形能欧检测得到……可能她正是通过信号的强弱判断出了我的位置吧。”
“毕竟是人形,能够将这样的数据迅速地处理好并非难事。”列夫点点头。
“我本来想躲的,但是在看到她既埋怨又难过、泛着泪光的眼睛,不知为何,在我看来很慢的动作,我没能躲开,我甚至鬼迷心窍地自己解开了防护头盔和体表盔甲的连接卡扣,她毫不费力地就把我的头盔摘了下来。当她看到我的脸时,她的惊讶和难过到达了顶峰,一脸的难以置信,然后怒骂了我一句很脏的话,应该说,我第一次见她如此骂我……”
说着说着,谢廖沙的思绪就被拉回到当年的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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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Сука блядь!”
M4A1用尽气力将这个相当肮脏的词语连同人造唾液形成的飞沫一同喷到了谢廖沙的脸上。她饱满的胸脯因为极度的恼怒而剧烈起伏着,面色也因无法克制的情绪涨得潮红,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凶恶的狠劲儿,仿佛要把谢廖沙生吞活剥。他下意识地回避了M4A1如狼似虎的眼光,但这样的举动只能让M4A1更加生气和绝望,好像他是不打自招一样。
“Изв...”
还未说出这个代表“抱歉”的单词,M4A1伸出右手就是凌厉的一耳光!然后,她就被一名士兵的电击枪,身体失去控制地倒在地上,还未失去意识。那名士兵见状一脚踩在她的屁股上,朝她的背部直接以捅刺的力道顶住,然后迅速地扣动了扳机。随着高压电流再次入侵机体,M4A1终于失去了意识。
士兵松了一口气,对着昏迷的M4A1的腰部狠踢了一脚,厉声叫骂:“他妈的贱东西!这该死的人形还挺能跑!害得老子还要追,又用了一次电击枪,这下少了一次虐待她们的次数……啊,抱歉,同志,我来迟了,你没事吧?人形打耳光还挺疼的——等等!你出鼻血了!嘴角也是!医疗兵!医疗兵!有人负伤——”
(电击枪有的会记录放电次数和时间,本意是为了防止警察滥用武力,但在这里改为了防止军队“过度”虐待战俘)
M4A1的掌掴是被EMP缓冲状态削弱过力量的,但即便如此,这一下还是把谢廖沙穿的整套外骨骼的脖颈支撑骨给打变形了,这让他的颈部有些难受。他微微弯腰,捏住鼻子,让鼻血不滴进外骨骼中。缓缓流出的鼻血一滴滴地落在被火药和铁屑翻犁过的土地上,和刚刚M4A1滴落在地面的泪水痕迹缓缓地融合到一起。
他突然间明白了所谓的“血与泪”是什么东西。原来,是这样的悲怆感打造了这一切……
之后的事情,他一概都不记得了,他唯独还记得的是,最后医疗兵把冰袋递给他并给他塞好医用棉球的时候,那辆载着M4A1和同一小队的移动监狱在苏联军队的严密看护下朝向远处血红色的将落夕阳笼罩着的崎岖山路走去,他的眼前一黑,冰袋也松手坠地。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生中暂时意义上最后悔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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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廖沙再次沉默的同一刻,列夫也吃完了全部的食物。他拿餐巾擦了嘴,手在谢廖沙眼前晃了两下,这才让谢廖沙回过神来。
“长官,出去走走?这里不太好说话。”
“可以。”
几分钟后,食堂通往宿舍的柏油马路上。
雪下得格外大,扑簌簌地从天空坠落到枝丫和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甚至让他们看不太清眼前的路,本来应该略微嘈杂的环境也因为降雪的缘故变得寂静无声。军人的本能让谢廖沙全身的肌肉有些紧绷,随时处在应战状态。
“长官,你这反应有些太大了,这不是我们去年剿匪时候的雪原。”
“抱歉……我太紧张了。”
“没关系,长官……我知道您的脾气,您不是不想去基辅,您是不敢,是怕她不原谅你。”
列夫下定结论后,谢廖沙的脸色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看来的确是一针见血。
“用着无比残酷的话语遮掩自己渴望救赎的内心……长官你是受过多少伤,才会怀揣着希望自暴自弃呢?可问题是,救赎从来不能仅仅依靠别人,你自己也要迈出第一步的,否则一切都没有意义,你就成了只吃嗟来之食的精神乞丐了。更何况,这明显是一场误会,原因还是因为高层莫名的野心……你必须想办法解开信息不对称导致的误会,否则,没有办法解开这个结,你们就永远回不到从前。当然,我知道您的顾虑,如果她坚决不原谅你,那么就让她保留着仇恨,与你彻底分道扬镳吧,那种情况下,你们只能成为敌人,而非朋友。”
“喂!列夫。”
“太小气了!吃一块又不会让您饿着!”
“我不是说这个。”谢廖沙低下头,露出了平时难以见到的扭捏,“我是说,怎么道歉。”
“我去……好吧长官,我可以在去基辅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教教您,但我希望,您到时候真的能化为己用,而不是一味地因为消极悲观而死命逃避。听到了吗?”
“好,我答应你。”
白茫茫的道路上,两人走在纷飞寥落的大雪中,留下两双踩得一深一浅的脚印。过了几秒钟,这两道脚印也被大雪掩埋,再不见曾经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