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老样子……想笑话?随你。”
谢廖沙思考了颇久,还是选择说了实话。
男人倒是对他的回答有些讶异,不过他还是处变不惊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
“好吧,我想多了,和原先相比,你的变化的确不大。”男人淡然地摇摇头,“都过去的事情了,那么我也就先不提了。”
“明明是你自己提的起劲……”谢廖沙低声自言自语。
“那你是想让你在新兵训练营时期的那些事情被这位小女孩听个底朝天?那行,G28,把你那些同事都叫来吧,今天开个茶话会,就说说他这个曾经的新兵蛋子干过什么蠢事。”
“блядь!你这个人他妈的——”
谢廖沙被这个曾经的教官一直没有停歇过的挑衅行为激怒了。他拍案而起,震得杯中的咖啡四散飞溅。他突然感觉自己被那个叫VSK-94的女警察骗了,也许她根本就不是警察,证件是这个男人伪造的,目的只是把自己诓骗到这里来。
但是这个男人费了那么大劲儿把自己骗到这个古姆百货商场中较为冷落的店里面,就是单纯为了嘲笑自己?谢廖沙实在是没有想通。
男人微微笑着,骤然间手起,将自己没喝完的咖啡一把泼在了恼怒的谢廖沙脸上。由于在泼出这杯咖啡前戈卢勃已经让G28添了些冷水,所以谢廖沙并没有被烫到,可应激反应迫使他闭上了眼睛。而他也相当清楚,这是那个男人将要冲过来攻击自己的前兆,可他被咖啡眯住了眼睛,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睁开!他本能地举起左手急忙擦拭急速后退,甚至绊到了椅子,好不容易才维持住身体的平衡,可他也因此彻底丧失了反击的可能。
果不其然,男人趁着谢廖沙无法防备之机径直冲了过来,膝击谢廖沙腹部的同时抽出了短刀,在谢廖沙经过极小段时间撞到墙上瘫坐于地之后,男人的膝盖又一次顶住了他的腹部,短刀也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锋利的刃口微微嵌入他的皮肤,只要他敢开口说话,刀刃就有可能被割开皮肤。
不过令男人没想到的是,谢廖沙的右手中竟然握着已经收起的匕首,突然刺向男人的左腿!在刚刚闭眼后退的过程中,谢廖沙还是用右手成功摸到了匕首,并趁着男人轻视之机立刻发动了反击。
依旧是一贯的凶狠和果断。
当刺中人体的反馈从匕首传到谢廖沙身上时,谢廖沙本以为男人会因为吃痛而松手,但是脖子上锋利的触感并没有因此而褪去。刀还是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不过,似乎有条毛巾在自己脸上擦拭着刚刚泼溅到眼上的咖啡。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
男人的声音冷了下去,完全不像先前那样带着玩笑和调侃。
谢廖沙立刻睁眼,却见到了令他在很长时间都难以忘记的一幕。
G28不知何时摆脱了刚刚被两人惊吓的恐惧,在男人将要被匕首扎中的一瞬间扑到了男人身前,用自己纤细的左小臂挡住了刀刃,鲜红的循环液从伤口簌簌流出,顿时漫过了整个手臂。更令谢廖沙没想到的是,G28的表情虽然带着痛苦,可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他不经意间顺手拔出了匕首,血顿时喷了出来。
“戈卢勃先生,你没受伤吧?”G28忍着疼问那个男人,额角慢慢渗出汗滴。
“没有……当然没有。G28你怎么——”
“诶嘿……原先的老习惯又犯了……”
叫戈卢勃的男人似乎自己都没想到G28会扑上来救自己。他立刻怒骂了一声“他妈的”,撤掉短刀,赶忙将G28立刻扶到谢廖沙坐过的椅子上,从她腰带上拽下对讲机,立刻呼喊:“竞争者!M950A!立刻到10号包间来!”
“戈卢勃先生,出什么事情了么?”两个女孩的声音同时清晰地从对讲机中传出。
“G28左臂受伤!左小臂中刀!”戈卢勃一边说着,一边不解气地朝坐在地上发愣的谢廖沙的右小腿上狠狠踹了一脚,坚硬的作战靴让谢廖沙疼得下意识揉起伤处,“别忘记把急救箱拿来,她的伤口并不浅!”
“知道了!”回应他的声音果断坚决。
戈卢勃把本来用来擦手的毛巾拿了过来,动作大到不小心把盛放它的碟子甩飞出去摔成碎片。他大致观察了一下出液量,然后死死地勒住G28的大臂。G28不禁吃痛叫了出来:“戈卢勃先生,这实在是太紧了!很疼——”
“G28你是动脉出液,你应该很清楚近心端缠扎止血的过程!别告诉我过去了五年,你的信息库里没有像样的简单急救知识!”戈卢勃没有给她继续抱怨的机会,“乖乖闭嘴忍着!”
“是……”G28不回话了,但脸因为疼痛涨得通红。迫不得已,她关闭了痛觉反馈。
虽然人形的“血液”并不像人类血液那样功能丰富——携带氧气、养分和废物,循环液除了散热和冷却部分位置以外余下的大多是模拟人类,但一旦拥有散热功能的循环液流失过多,机体会因为热量积累导致强制关机甚至烧毁电路和芯片。这对人形的毁伤是完全不可逆的,更换的费用也不小,所以也不容戈卢勃忽视。
这个时候,谢廖沙想要起身察看G28的情况,却被戈卢勃一脚踹在膝盖窝里,迫使他直接跪倒在地上。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戈卢勃又飞起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把他踹到另一侧。在戈卢勃做完这一切之后,竞争者和M950A正好提着急救箱赶到了包房。
“戈卢勃先生,我们来了——”
“很好!竞争者,给我拿绷带、酒精棉球和无菌生理盐水;M950A,拿一点无菌纱布和棉敷料出来!先要紧急处理一下伤口,处理完你们再带她去最近的医院!”
极少部分人形的人造表皮恰好是由人类细胞分裂形成的,而G28就是其中之一。这种表皮的价格不菲,但是与人类表皮没有什么差异,部分顶尖的服务业人形确实会配置这种表皮以带给顾客最真实的体验。不过,这也意味着它一旦损伤,将会与人类的类似,可更容易坏死发黑。如果不想把整个表皮全部更换,那最好用人类的常规消毒手段保全尽可能大面积的表皮——毕竟流出的循环液对表皮细胞有毒害。
戈卢勃话音刚落,两人便找出对应的东西,开始了紧急止液。而戈卢勃转头看向渐渐站起身的谢廖沙,眼神凶狠得仿佛见到外敌入侵领地的野兽。
谢廖沙剧烈咳嗽着,连续两次膝击对他身体的影响还是很大。
“现在你意识到了么?即便过了五年,她们也依旧信守着在格里芬时期优先保护的信条。而你毁掉了她们赖以生存的、可以称为‘家’的地方,却毫无愧疚之心!”戈卢勃厉声呵斥,“而你仍然还觉得心安理得理所当然么?她们不会理解你当初的目的,只会在意结局如何!你以为一直潜藏下去就能忘记自己的罪过吗!”
“你听到我和那个女警察在外面的谈话了?所以你才替她们报仇雪恨?还是说你原本也是格里芬的指挥官,今天本就是来报复我的?”
“这你不用管!”
谢廖沙擦了擦嘴角,语气突然变得极致嘲讽起来:“听到就听到吧……呵呵,那个婊——算了,不骂她了——女人闲着没事骗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来这里让我悔五年前的罪过的……实在是蠢得透顶。”
“她有名字,VSK-94,少用那种目空一切的模样和语气!”戈卢勃被他的回答激怒了,“我不需要你诚心悔过当时对格里芬做下的一切,你也悔不起!”
“那你的目的就是单纯想羞辱我?那真的很抱歉,我已经被无数人唾骂过了,无论是当初格里芬的那些人和人形,还是军队中那些不明所以的蠢人,他们都很多次重复这样的行为,甚至到现在也毫不收敛,在背后称我为‘叛徒’。”谢廖沙捂着脸失声大笑起来,“哈哈哈,以为这样做就可以让我怎么样么?道歉?会有人听么?还是说一旦我道歉了,所有人就会真心实意地原谅了?在这个人人勾心斗角相互算计的年代,这么想的可太傻了吧。”
“你——”
“没用。别跟我说什么态度,要是态度就能决定一切,那战争早就结束了。我不会辩驳是什么的,因为没什么意义。我的确因为自己的理由毁掉了格里芬,我不会不承认的。这个事情我会背负一辈子,我也没有抗拒报复的打算。想骂、想打或者想杀我的话,随便你们,我不在乎。”
谢廖沙拍了拍身上各处的灰尘,然后带着绝大部分嘲讽和略微心酸的笑容径直推门离开,还不忘在桌上放下一张莫斯科中央银行的信用卡:“我的命很久以前就低如草芥了,没什么价值,自然也没什么好珍惜的。这张卡里面有两千卢布,就当是今天失礼的赔偿和医药费。至于其他的,我很抱歉,我帮不上。格里芬是违禁组织,有严格的管控,我没有机会帮助你们复原,也无心加入你们——”
“你就这么肯定我们是在做这样的事?根本就没有!你一直沉在自己黑色的想法里不可自拔,这才是我找你来的理由!”戈卢勃看着竞争者和M950A已经用压力绷带暂时让G28的出液量减少,暗自皱了皱眉头,“你还记得你当初在格里芬的爱人吧?”
“我不想见她,见到也是不欢而散。”谢廖沙没停下脚步,“用中国人的话讲,你们都希望‘破镜重圆’?但在我看来,这是最麻烦的事情了,哪有那么多裂痕可以轻易靠几句话和几次行动就能达到完美弥补的?与其保持着微小裂缝、随时可能再次崩解的关系,不如就此隔上一条鸿沟吧,别让她再抱什么希望了,让她来给我个痛快,或者你们谁给我,都可以。我可以保证不反抗,但前提是不折磨我。形式随便,一刀一枪,只要立刻致死……”
但直至谢廖沙彻底消失在古姆百货商场的人流中,戈卢勃也没有动手。至于竞争者和M950A,她们带着G28从后门急忙赶往叫来的救护车,也没空对谢廖沙动手。
戈卢勃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包间,立刻走到储物间,拿起清洁用具忙活起来。这时,留店看守的雷电一声不发地赶到戈卢勃身边帮忙,从她颤抖的嘴唇可以看出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什么,却又因为不知何种理由说不出来。
“怎么了雷电?有话想问的话就问吧,不用藏着掖着。”
“那个人就是毁灭格里芬的罪魁祸首?”
“可以这么说吧。”戈卢勃点点头,又立刻摇摇头,“但是他的叛变一定是有理由的,而且大概率是因为军方用M4A1威胁了他。那个家伙嘴上很硬,但他的眼神可不擅长伪装。一提到M4A1,他原先莫名具有压迫感的眼神整个松动了。”
“那戈卢勃先生,我们现在——”
“没事,他会去的,相信我。”戈卢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过,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能够这么轻易地答应帮助你们了啊,毕竟滥用职权……我也很为难。”
“没关系,戈卢勃先生,您在格里芬时期帮过我们大家很多,这次又拜托您,委实讲我们已经很愧疚了。”雷电回答,“下次不会再轻易找您了。”
“还是想促成他们两个么……有的时候我的确想不通你们的思考方式。”戈卢勃扫掉了碎片,又拿起抹布和双氧水准备清洗喷溅到地面与墙面的循环液,“即便被人类无数次背叛。”
“只是单纯看着其他人幸福,能觉得自己也有些幸福而已,M950A跟我说的。”雷电接过戈卢勃递过去的双氧水,慢慢擦拭椅子上残留的循环液痕迹,“M4A1当年的恋情无疾而终,我们大家都很遗憾,但我们谁都不知道她爱上的会是毁灭格里芬的人……总感觉这种阴差阳错的巧合多得有些过分。”
“没关系,算了……”戈卢勃望着那张信用卡,无奈地回应,“其实是个好孩子,结果被军方那群老混蛋们逼成这个模样……他自己的内心都是一片荒凉了吧。”
上午11点整,莫斯科古姆百货商场门外的停车场。
谢廖沙将通话记录里面列夫打来的八次未接电话全部删除,然后默默地走到原先停车的位置。他知道,列夫一旦找不到他,就一定会到停车地点等待,这算是他们之间的一点默契。
“长官!您这是干什么去了——怎么还有咖啡渍!”
列夫看着黯然的谢廖沙,一直在询问着发生了什么,但沉默不语的谢廖沙一个字都没有回答,直接上了汽车,然后打开一盒列夫放在车上的烟。
“长官,至少先把衣服换——”
“打火机。”谢廖沙朝列夫伸手。
“长官你原先没抽过烟!”
“给我就是了。”
列夫看着面色仿佛炉内熄灭的余烬般寒冷的谢廖沙,只好把打火机递了过去。谢廖沙接过之后立刻点燃了香烟,但没有吸,而是将它夹在食指和中指间,任凭烟灰随风飘散。
“长官,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列夫从后备箱拿了一套备用的衣服给谢廖沙,“顺便把衣服换了,这要是回去被看到,估计又要被训了。”
也不知道列夫是什么习惯,他经常会在后备箱里留一套备用衣物,而谢廖沙的体型也与列夫差不多,所以借穿一下倒也没什么。
“没事,又有人找上门要杀我而已。”谢廖沙淡淡回应。
“啊?长官这——”
“不用汇报给上级,估计他们巴不得我死。”谢廖沙抖了抖烟灰。
“不至于吧……”
“中国有句古话,‘降将可纳,叛将难容’,我早知道我该有的命运了,所以不用担心什么。”谢廖沙看着差不多快烧完的烟,拿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然后被呛得直咳嗽,“咳咳,咳咳咳……原来烟就是这个鬼味道,还算好接受……”
“长官!都这样了还叫好接受!第一次抽烟不能这么使劲的!”列夫看到谢廖沙被呛到眼泪直流,衣服叠到一半丢在车后座上,不过有一张纸条从口袋中滑落,列夫没来得及仔细看就揣进自己的衣袋里,立刻跑到他身边拍打他的背,又端来水壶让谢廖沙喝。
可列夫发现,谢廖沙不仅仅在咳嗽,还时而咬着牙痛哭流涕。
谢廖沙在军队中没在人前留过流泪,他甚至被人议论根本不会哭。也许他就等着这一刻,用烟呛到自己,迫使自己积郁的痛苦一股脑发泄出来。
列夫无言地注视倚靠车身缓缓跌坐于地、抱着膝盖埋着头、竭力不出声地痛哭的谢廖沙,选择了不打扰。他打开自己的手机,看着静静躺在自己通讯录里玛莎的名字,颤抖的手最终没有把它拉进黑名单里面。他长舒一口气,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于是掏出打开,仔细看了起来。
“长官。”
列夫凑到把头深埋在大腿里的谢廖沙的耳边,轻声安慰:
“有个叫戈卢勃的人告诉你,叶莲娜在基辅城外的三环小镇。她非常希望见你一面。”
谢廖沙突然噤声,抹了一把有些乱的脸之后,抬头看向列夫递来的纸条。
“虽然我不知道叶莲娜是谁,但是我觉得,长官,如果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就应该把事情都说清楚。否则,以后真的后悔,那就来不及了。”列夫有些艰难地笑,“当然,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说清楚,就像我和玛莎。”
“你们两个——”谢廖沙难以置信。
“以后!以后我会改正自己这个坏毛病的,权当试错了!”列夫挠头笑笑,“没关系,要是玛莎以后还愿意见我,我会跟她再解释,直到她明确原谅还是拒绝为止。”
谢廖沙观察到了列夫暗藏在笑容下的浓重悲伤,但他还是放弃了安慰。
天空依旧碧蓝,太阳依旧耀眼,但温度丝毫没有上升。
“基辅么……”
谢廖沙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有命再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