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后,乌克兰基辅郊外,距肖斯塔科夫斯克镇十公里的高速公路上。
在重型战术人形的护送下,一批来自莫斯科的近卫师正乘坐军用车辆奔赴目的地——位于肖斯塔科夫斯克镇外环的临时驻扎点。以九头蛇作战机甲、米洛陶罗斯和堤丰磁悬浮坦克为代表的重型装甲人形拱卫着中间的人类部队和指挥中枢,轰鸣声响彻原野。
这是由肖斯塔科夫斯克镇内圈的一家宽阔的赛马场临时改建而成的,场地宽阔视野良好,而且还有热情好客的哥萨克们不时骑着骏马在原野上飞驰。不过,即便自认为是从不挑剔的谢廖沙,也怀疑军营里会时刻飘散着奇怪的味道,虽然赛马场的场主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但是不得不说,大家都有些莫名地不适。
“长官?你这是在——”
列夫无意间瞥到谢廖沙有些颤抖的双手,以为他是因为即将与某人重逢而激动,但从他严峻的表情和苍白的脸色上,列夫看不到一点温馨感。
“别说话,我有点晕……”
列夫这才明白,谢廖沙又晕车了。他立刻掏出晕车药塞给谢廖沙,并把水瓶递了过去。看着谢廖沙一气呵成地吃完药长舒一口气,脸色也恢复了许多,列夫从刚刚的正襟危坐中解脱出来,坐姿也略微放松了一点。
“长官是担心见面的事么?”
“我只是在想,那天那个打我的人告知我她在这里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具体位置。即便是有照片作为线索,我觉得要想找到她,也相当困难。”
列夫有些懊恼,他拍了拍谢廖沙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回答:“长官,咱们还没开始找呢,你就这么颓……真是,有点信心,有点信心好吗!我们可都特训过的!”
“啊……嗯。对了,先头部队的勘察情况如何?”
“如果您想了解,我现在联系波格丹上尉……”
“帮我接一下吧。”
谢廖沙望了一眼比自己还积极的列夫,愣了一下,应付性地答复道。
他在临来这里的前一夜很晚才睡,但是并不是因为作训或者任务使然,而是犹豫着是否真的要去,而他的判断最终也指向了“不去”。
他已经没有任何脸面和希望去见叶莲娜一面了。与其失望而归,不如从未开始。
列夫看着谢廖沙有些搪塞的回应,无奈极了。他知道,如果谢廖沙用换话题的方法,那么一般就说明,在上一个议题上他极大概率会选择避而不谈或直接放弃,这与他在会议上里是一个吊样子,“王顾左右而言他”,只为了遮掩内心的慌乱与真实。
但列夫终归不能直接插手他和那个叫M4A1的女孩之间的纠葛,否则先不提帮忙可能导致的“虚情假意”的判断,谢廖沙总要自己迈出第一步,一直凭借着其他人的顺水推舟甚至强行拉拽才能向前蹭上几步,还会趁人不注意又退回去,这样的话,很多事情永远悬而未决,他也将活得极度痛苦和压抑。
很快,作为先头部队到达临时驻扎点的波格丹上尉回话了:“这里是‘结晶’小队。”
“‘结晶’,这里是‘谷地’。请报告一下先遣调查的结果。”
“是。”对面的声音沉稳有力,“这里的环境比我们预估的要好很多,并且没有什么怪异的味道,似乎那个赛马场主没有欺骗我们。”
“那就好……”谢廖沙如释重负。
“不过有个额外情况需要向您汇报,长官。”
“波格丹上尉,但说无妨。”
“我们发现,正如上级告知我们的一样,肖斯塔科夫斯克镇西侧的驻军出现了奇怪的人员出入和调动,非常频繁而且……积极,似乎正在准备作战。不过根据现有的资料,那个营地里面并没有重型战术人形,甚至连‘圣盾’和‘牝鹿’这样的装甲人形都少之又少。”
谢廖沙沉吟了一下,莫名其妙地觉得这里面有不合理的地方:“虽说上级报告这一批人可能有谋反的倾向,但在白天就这样,太过明目张胆了……很不符合常理,难道它们还想搞出大规模的起义不成?”
“无法确定。不过既不谨慎,又不强大,这样做委实讲很愚蠢。”波格丹上尉的语气里有些嘲笑的意味,“长官,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留下一个预警的观察哨,余下的人撤回营地。监视的工作交给克格勃的同志们就好。”谢廖沙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我们是负责打仗的,先做好和他们作战的准备总归不会错。”
“明白了,长官,如您所愿。”
波格丹上尉切断了通讯。
谢廖沙把通讯器递还给列夫,又一次出神地望向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无悲无喜,平淡无味。列夫看不透这个时候的谢廖沙在想什么,只能无聊地玩起手指来。不过,列夫没有发现的是,正当列夫专心致志的时候,谢廖沙暗自瞥了他一眼,又轻点了一下头,似乎是在许诺,又像是在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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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逐渐西落,黑色逐渐涂满天空。属于夜晚的篝火接连燃起,温暖又明亮。整个近卫师下辖的几个团一个接着一个坐落在宽广的平原上,如同一条巨大的火龙蜿蜒绵延,撑起大地。
属于谢廖沙的团中众人围坐在几座巨大的篝火旁,大口享用着附近农家送来的烤肉和蔬菜,整个团中有一些来自基辅的哥萨克人,他们不仅为欢乐的气氛所感染,更带着返乡的兴奋,在谢廖沙一一批准半日的探亲假之后于这个盛大的夜晚返回这里,与大家坐在一起烤火,不时还会兴奋地跳起哥萨克的舞蹈,将本就高热的气氛推向了更高潮。
但作为整个团的指挥者,谢廖沙在向众人致辞之后,便不知去向。这一次,列夫倒是没有理会他,而是和大家尽情享受着短暂的欢乐时光。不知为何,他今晚突然不想去管谢廖沙,而且内心也突然对他涌上一股烦恶和讨厌。
也许和他的态度有关,也许仅仅是自己疲倦了而已。
他在内心默默想,就今天一天,让我和谢廖沙互相放开一下吧。
而此时,谢廖沙登上了临时搭建好的瞭望塔,轻轻拍了下站岗士兵的肩膀。
“长官同志!请问有什么情况发生吗?”卫兵立刻敬礼。
“去和大家尽情地狂欢吧,我替你站岗。”
谢廖沙说着,就要抢过士兵背着的步枪,却被士兵紧紧扯住:“长官同志!这怎么行——”
“去吧,你也休息休息,不能太疲倦地一直站岗,我正好有时间。”
“那也——”
“去吧。”
看着谢廖沙有些勉强的脸色,士兵本来是拒绝的;但谢廖沙的语气在平淡中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士兵也只能接受这个有些出乎意料的命令,将枪从背上放了下来递给谢廖沙,自己顺着梯子下到地面,一步三回头地跑向篝火旁的人们。
谢廖沙背上枪,轻叹了一口气,微笑了一下,着迷地眺望着这片对他来说有些许陌生的土地。人们的欢笑和乐器的奏鸣交相辉映,炽热又真诚。这片广袤的大地宽阔到直连天际,仿佛连今日罕见的星空都能拥抱入怀。夜色的漆黑不断滑向暗淡的地面,期待着在篝火熄灭的一瞬间将整个世界塞满空洞寒冷的墨色。
他无言地望着,突然想起小时候和那个东方女孩相伴的时光。那个时候,她坐在花楸树下,让他枕着她的膝盖安静给他念书听,而他唯独只记得那一句话,于是他不由得轻念起那段他印象最为深刻、也最令他感到无力的话语:
“在某种情况下,一个的存在,本身就要伤害另一个人。”
他本来就是混吃等死得过且过的人,自此更是把这句话当作自己的挡箭牌。
可那这种想法究竟算什么?在遇到叶莲娜的时候,他头一次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至少在叶莲娜这件事上,他第一次有了改变现状的念头,但最终,他还是在即将踏出第一步之前,收回了过往的所有努力。
谢廖沙向自己的手上哈了口气,又仔细地搓了搓,每次吞吐的空气寒冷却似乎有些甘甜。他忽然想起那个在基地的雪夜M4A1和自己在雪地上互相像孩子一样扔雪球的场景。她大笑着,呼出的白气都像是微笑的弧度。当时,即便是在M4A1眼里从来没有笑过的谢廖沙,也被M4A1的笑容感染,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结果,M4A1竟然连雪球都忘了丢,当场哭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M4A1你——”
谢廖沙顶着一旁M16A1因不明缘由而怒火中烧的眼光,赶忙丢下手中的雪球,跑上前去,掏出常备的手绢,为她擦去眼泪。虽说人形眼泪的成分考虑到极端情况,因而具有防冻效果,但是谢廖沙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欲擦,又在即将触碰到M4A1脸庞的那一刻停下,转而想要把手绢塞进她手里。
但M4A1抢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有些冰凉的脸上。
“你终于笑了——”
她梨花带雨的笑容美得让谢廖沙的内心激起了极为浅淡的一层涟漪;M16A1也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专心致志地开始对付从一开始就一直用雪球偷袭自己的SOP。
直到现在,谢廖沙也并不清楚为什么自己那可以不算笑容的嘴角上扬都可以让她为之哭泣。
“真的是好傻的一个女孩儿……”
他只能将理由归结于此。
正当他瞧着景色出神时,一个人从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下意识地收紧肌肉就要肘击过去,却听到是刚才那个哨兵的声音:“长官同志!您辛苦了!我来换班!”
谢廖沙看他额头上有些见汗,知道他玩得相当开心。他回以一礼,嘱咐道:“记得把额头上的汗再仔细擦一下。”
“是!”
谢廖沙顺着梯子一阶阶下到地面上,站在火光延伸的尽头与无边夜色交错的边界上,一半身体沉入光明,一半身体陷入黑暗。在深深地注视过刚刚望见的景色后,他头也不回地向自己的帐篷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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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9年10月18日。
战争是毫无预兆地爆发起来的。
谢廖沙没有想到过,他第三次参与实战的开端,竟然是内圈的炮击阵地直接轰炸混有平民和己方守备部队的外圈。
“为什么要对外圈的平民开炮!他们还没有撤出来!”在内圈的总指挥部中,谢廖沙激动得差点把水杯打翻,“这难道就是人民军队该有的嘴脸么!”
如此尖锐的指责和以下犯上是军营中的大忌。在中将尴尬与刻意忍耐的表情下,谢廖沙被其他本就瞧不起自己的团长鄙视地看着谢廖沙,而谢廖沙也横眉冷对,任凭列夫怎么暗示都没有听从。
“正好,我们需要一支部队去外圈查看现状,顺便摸清外圈平民伤亡情况。”中将皮笑肉不笑地指示谢廖沙,“你带着你信得过的两个连去吧,顺带着,你的团余下的编制暂时由我亲自管理,不用太担心你的兵。”
“那还真是感谢。”
谢廖沙头也不回地赶回自己的那个团去挑人,临走还不忘把椅子故意带倒。清脆的响声令众人对谢廖沙的厌恶更加高涨。列夫在道歉过后也急急忙忙地跟上谢廖沙。
“中将——”参谋有些愤愤不平。
“我早知道这个家伙不安分,所以,任他去吧。”中将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也许,说不定,他就可能死在炮击中了呢。”
中将阴险地笑了一下,有种牢牢把握着场上局势的自信。
谢廖沙又一次让波格丹上尉先行前往既定地点勘探情况。经过测算,当他们到达时,叛军应该会接近这所教堂,那么在教堂附近筑起防线是他们的最优解。
出乎意料的,作为目的地的这所教堂谢廖沙很熟悉,似乎从哪里看到过,但他就是想不起来。他想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和列夫以及主力部队一同急行军。
他们一行人逆着逃亡的人流前进,不时还能逮住几个逃兵,并以军法为威胁加入他们。不过即便如此,他们也清楚,兵力上的差距只能让他们尽量撤离目的地附近的人们。
“长官!我们的通讯中断了!联系不上波格丹上尉!”
“为什么会中断?检修反馈如何?”
“信号似乎被屏蔽了,不过这里怎么可能有那么大功率的干扰器械?”
“该死的……全体加快速度!”
列夫看着谢廖沙有些狰狞的表情,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回身继续赶路,可是他过于用心于交谈,忘记看路,等到谢廖沙想要提醒时,却彻底来不及了。
他一回头,他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对面的人结结实实地把他撞倒在地,栽了一个大跟头。
“该死的!不长眼睛吗——”
“够了,列夫!没时间可以浪费!而且对难民大呼小叫,成什么样子!”
谢廖沙立刻朝修女伸出手,想要把她拉起来。
修女摔得很疼。等她睁开眼睛看时,却突然愣在了原地。
“嗯?修女小姐?”他抖了抖手,示意她抓着自己的手站起来。
“廖卡……”修女下意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啊……嗯?为什么您会知道我的——”谢廖沙仔细端详了修女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愣愣地注视着眼前的修女,声音颤抖,“等等,你是叶莲——”
他故意没有说她原本的名字,记得那个谁说过,她现在的名字叫叶莲娜,他也就照做了。不过现在的情况似乎不是很妙。
“不,我不是!你认错人了!”修女自己站起身,矢口否认。
“等等——”
男人想要凑近仔细观察修女,却被修女一把推开。
“别过来!流氓!人渣!离我远一点!我不认识你!”修女流着眼泪,对着谢廖沙厉声尖叫,仿佛谢廖沙是一只食人的恶鬼,“跟那群教堂里的士兵一样!强暴修女,放弃平民!当年也一样!让大家一同陷入死地里面!人渣!人渣!人渣!”
“教堂?您是指那边的教堂么?”谢廖沙望向那座被炸塌了一部分的教堂,仍不失礼貌,“列夫,刚刚去布防的部队是不是只有我们的人?”
“的确。应该是只有我们的人,而且先去的是波格丹上尉和他的连队。”
“我明白了。”谢廖沙扭头看向修女,微微摆了摆手,示意后队先行,“请告诉我,那里发生了什么?强暴?放弃?您能具体描述一下吗?”
修女沉默不语了好一会儿,突然奔跑着离开,留下谢廖沙和列夫在原地发愣。
“那修女……疯了吧?”列夫嘟囔了一句,却发现谢廖沙一直在望着她远离的方向不动,于是立刻摇了摇他的手臂,“长官,长官!不能再发呆了!我们是志愿去防守教堂防线的,再不去点燃信标的话,指挥部会立刻对那里火力覆盖的!”
“啊……对不起,列夫,她太像我原先认识的一个人了。”谢廖沙回过神来,歉意地笑笑,“的确,指挥部根本没想管教堂里的人,我们现在要赶过去。走吧。”
“是!长官!”
列夫敬了个礼的功夫,谢廖沙已经快步走出了很远。他立刻反应过来,拍了拍他身后的两名亲卫兵,示意跟上他的脚步。
谢廖沙快步赶路的时候,心里也不停回想刚刚遇到的修女和她说出来的话。
“为什么会那么像她……而且刚刚她说的‘强暴’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