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真是预料之中的特别待遇啊……
行走在仍维持着青翠欲滴色泽的竹子盖成的、奇妙地以“亭”相称的庞大院落中,心情平静的式在一位又一位的兔妖引导下走过一条条缘侧与廊道,最终被带到一个比外头闲杂人等众多的区域深了不知几许的房间里稍作等候。
兴许是对于现况早有预料,即使经历了这种报上姓名与来意以后就被一位位仆从接力似得带到显然是主人家生活区域的特别对待,他也没有因为这种和仍在外头排队看诊的人们不同的待遇感到紧张或骄矜,只是将之视为理所当然的发展平淡以待。
毕竟蕾咪早已说过“吾所负责引导的部分就到此为止”,言下之意便是接下来是轮到别人负责引导,再考虑到帕依的交友、自己此行的目的,接下来 的引导者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奇妙,明明都他已经知道自己将要面见的是谁,他的心情却还是激不起丝毫的波澜,甚至还平静到能嗅到竹子那若有似无的淡雅清香 。
由此而始,式静静坐在仿佛与世隔绝、寂静到了近乎于刺耳的房间里,任凭自己的思绪徜徉于对于过去的回忆以及对于未来的想像之中,借此让自己忽视心底不断滋生的 焦虑。
也不知道被寂静所模糊的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是在式感觉到由缘侧无声传来的震动时,他便将他那云游于时光之中的意识拉回现实并睁开双眼。
不过须臾的时间,房间门便被拉开,让位于门后的女子现于式的面前。
那是位穿着和式风格的粉色上衣与深红长裙的女子,她有着一头长及膝窝的柔顺黑色长发,并在额前梳成盖过眉毛的姬式浏海。
但即便是在天光的照射下于头顶显现出圣洁光圈的美丽秀发,却也只能进一步地衬托出比邻着浏海的黑色眼眸究竟有多么的明媚。
与这双眼眸相衬的,女子的面容以客观的角度来看也是他生平仅见,再配合她那冷漠而疏离的面容,更让人有种面见履尘神女的荣幸感──而女子也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履尘神女。
即使女子还没说出任何一句话,式也是第一次和她见面,但如此美貌、如此神态、如此气质,便已经是最好的自我介绍了──蓬莱山辉夜,这便是她的名讳。
只见辉夜走进房间并顺手带上房门,以丝毫看不出来会介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怡然姿态来到与式仅相隔一张矮桌的位置坐下,并以令人如见明月般的清冷而优美的嗓音开口说道:
“看你的表情应该是认出妾身的身分了,既然如此多余的自我介绍就没必要了,想必我们双方都从帕琪那边听过对方的事情,那么你应该也知道永远亭的事情由妾身说了算。”
“妾身在这里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孤身一人、不代表红魔馆而来的你是不可能有能力支付能治好帕琪的药所需的诊金,不过看在帕琪的面子上妾身可以给你一个网开一面的机会。”
“在这之前回答妾身的问题吧,你可曾读过竹取物语?”
辉夜的话语是如此的目中无人、如此的自说自话,就像是在她面前的不是名为“花昙式”的人,而是贴有“帕琪的恋人”这个标签的存在。
即便如此,式的心绪却依旧没有产生起伏,对他而言现在的情况就和之前他来时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样,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只不过是每个人都扮演著名为“自己”的 角色,上演着没有剧本的戏剧罢了。
他相信这些引导着戏剧推进的人、相信帕依的这些朋友,他会怎样姑且不论,但至少帕依是绝对能更摆脱过去、获得崭新未来的。
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他只需要一如既往地做自己就够了。
“看过的,在知道公主殿下您是帕依的朋友时,我就因为好奇而在图书馆里借阅过竹取物语一览。”
“公主殿下吗?也行。”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辉夜对式会如何称呼她还是有几分好奇的,结果竟然是选择最为保守、生疏的称呼,只是转念一想,在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帕秋莉不在的此时,孤身一人、仅代表自己来此的式和辉夜确实只是听过对方名字的陌生人,如此称呼倒也不出奇,就像她也是以全名来称呼式一样。
“既然你看过竹取物语,即使那段后人撰写的故事并不是完全的真实,你应该也能感受到,妾身并不认为男人口中的爱情能有多少可信度,所以即使你已经来到了妾身面前,妾身仍对你所抱持的、对帕琪的情感抱持怀疑的态度。”
“所以接受妾身的考验吧。”
只见辉夜从衣袖中取出一红一白两个瓷瓶放到桌上并接着说道:
“以你的性命代替你支付不起的代价换取帕琪的新生吧,如果你对帕琪抱持的爱情是真实的、你所怀抱的觉悟并非虚假,那就展示给妾身看吧。”
“白色瓷瓶里面装的药是永琳以前的作品,它在具有增强感知能力这个主要效果的同时也有一个很有趣的副作用,那就是会让身体脏腑依照体质的强弱而以不同的速度衰竭坏死。 ”
“虽然对于体质强大的妖怪来说这种药确实可以拿来增强感知能力,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药只会让人在短时间内因脏腑衰竭而死,甚至于还会因为增强感知这个原本的效果而意识清醒的感受整个过程。”
说到此处,此前一直维持着冷漠姿态的辉夜忽地嫣然一笑,就如同玫瑰、如同罂粟,即使危险且带有毒素,却也美的让人忘却这份危险。
“死神的脚步声,妾身是如此称呼这种药的,你可有聆听死神的脚步声直至死亡到来的觉悟?”
“而且……”带着笑意的双眼微微眯起,辉夜接着指向红色的瓷瓶“是在装在红色瓷瓶里的解药唾手可得的情况下,凭借你对帕琪的爱压制本能的求生 欲,并非是以一时的冲劲而是坚定的信念主动迎接死亡的到来。”
“此外妾身还可以用蓬莱山辉夜之名向你保证,即使你因死亡的阴影而退缩,妾身也会看在帕琪的面子上让永琳将你因死神的脚步声而受损的脏腑治好,你唯一的损失就是你本就支付不出代价的、能治好帕琪身体的药物。”
果然如此啊……
即使式对此早有预期,而且也受到蕾咪的肯定,但当他听到辉夜提出的代价真的是他的生命时,此前心态一直平静如水的他还是不禁松了一口气──这正是他所期望的代价。
“如果代价仅此而已的话,那还请容我向公主殿下感谢您的宽容与慷慨。”
眼见态度始终平静而从容的式在得知常人都无法接受的代价以后反倒是面带微笑地向自己低头致谢,辉夜微微挑起眉稍,在稍微调整坐姿的同时也比之之前更加正视了 眼前的少年一点。
“这么听起来,你似乎是不怕自己真的会死去?莫非你以为妾身只是在说笑而已,会在最后关头把你救起?”
“当然不是这样。”摇头否认的式抬手抚上左胸,双眼的目光愈发的温柔“我只是觉得只要我能忍住对死亡的恐惧,这就是场绝对不会输的赌局而已。 ”
“毕竟曾经有个男人愿意为了帮助帕依而慨然赴死,而且这个男人至今仍在帕依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并且在这数百年的时光里不断地被美化。”
“虽然他是帕依能够活到现在的根本,我也为此心生感激、不愿意否定他的付出,但与此同时他也成为了我永远无法击败的对手。”
“那么我该做的事情已经显而易见了,那就是坦然地接受我与他无比相似、并且不断覆盖他在帕依心中形象的这个事实,追随他的脚步同样为帕依而死就行了。”
“如果我就这么死去了,那么我也能常存于帕依的心中直到下一个我出现为止。”
“尽管这只是我基于自身独断选择拿命去换药的傲慢,但这也同样是我能够拿命去换药的觉悟。”
“更何况……”说到此处,式那温柔的神情忽然绽放出自信的神采“我相信我虽然真的会死去,却也不会彻底死去!”
“一来公主殿下你最初所订下的基调是考验,而非纯粹的以我的性命换取能治好帕依的药物。”
“二来公主殿下您和帕依是朋友,而且对男人表现出的爱只是感到不信任而不是厌恶爱情本身,所以您没理由希望我死。”
“三来我对自己在魔法这方面的才能有多平庸还是有所自觉,知道自己是没有能力成为真正的魔法使的,同时我知道幻想乡中有人类不能变成妖怪的禁忌,甚至于博丽巫女还因为这件事而特地在宴会上来警告过,所以我相信帕依,即使我会一度死去,但之后应该会以另外的方式活过来,以死者之身规避这条不能违反的禁忌。”
“就算再退一步,我的那些猜测全都落空了也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是一个被魔女所蛊惑、做为人的部分早就坏掉的家伙,根本没办法忍受帕依不在身边的生活,与其苟活于没有帕依的世界,还不如以生命的逝去换取常存于帕依心中”
“这样啊……”
在听完式表露心迹以后辉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式吃下白色瓷瓶里的药以后便起身离去,让式在这间寂静到了连血液流动声都清晰无比的房间里静候死亡的到来。
只是与此同时她的心中仍有丝丝喜意──她的朋友终究是没有看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