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然疑惑的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走到了伊甸的身边。
“唔……”伊甸轻轻的挽住了他的胳膊,“没有想到你居然也会来这里,凌然……”
凌然叹了口气,“伊甸,你又喝醉啦。”
每有十次见到这个喜好喝酒的成熟女人,最少有七八次是喝的醉醺醺的,即便没人陪她喝酒。
而他则是会时不时会陪着她喝几杯,聊一聊往事来打发时间。
“没有,我怎么会喝醉呢,我的朋友”伊甸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你看,我还能喝…我还没醉……”
她那价值昂贵的酒杯里就好像有着永远都喝不完的酒,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会喝上两杯,按照千劫的话来讲,对方就是一个有着一点点艺术细胞的酒鬼。
“我这就联系爱莉,你在这里等一会,不要再喝酒了。”凌然轻声说。
他试着把手臂抽出来,可一旦他稍有动作,伊甸便会跟着一起用力不让他得逞,甚至还把头靠在了对方的肩头上。
凌然疑惑的看着她:“伊甸?”
“不要这么做,我的朋友。爱莉她有着重要的事情处理,在这之前还请不要再打扰她了,就保持这样让我休息一会,可以吗?”伊甸脸色潮红,垂在空中的手无力的握着酒杯。
“……”凌然默默的没有出声。
“你和伊甸小姐的关系还真是令人心生羡慕呢。”阿波尼亚轻声说。
“生死之交的好友罢了,关系好一点正常”凌然淡淡的说,“当时在组织内流传着我是女人的说法,后来和爱莉相处久了,我还真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女人了。”
“是啊,你虽然有着柔弱的面貌,但却有着一颗异常坚固的心。”阿波尼亚缓缓的说。
“不,你错了”凌然摇了摇头,“我的心从始至终都是脆弱的啊,面对那些难以接受的事情,我一直都在逃避着不愿意面对现实。直到心里仅存的一丝侥幸被打破,我才不得不接受了它。”
人什么时候才能成长,能真正的释怀某件东西、某些逝去的人,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辈子。
说话间,阿波尼亚在他空洞的瞳孔中捕捉到了一丝情绪,说不清是悲伤还是仿徨。
“可是你从来没有选择过向我倾诉,只是一个人默默的躲在角落哭泣。”阿波尼亚说。
“没有那个必要。”
“为什么?”
凌然笑笑,“为什么?呵呵,是啊,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他也很奇怪,明明对方是修女,对于倾诉和祷告再熟悉不过,甚至有着能看穿别人命运的特殊能力。在他认识的所有人中,她是迄今为止最适合的人选。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包括你,阿波尼亚。”凌然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两人沉默的对视。
“我从不渴求那些因我而死去的人们的原谅”阿波尼亚低声说,“可我还是希望话你能放下对我的仇恨,即便是以杀死我,或者说是任何事情来赎罪。”
凌然叹了口气:“别把我说的像是在迫害一个善良的修女一样,你做过的极端事件至少超过了五百件,但那也是建立在对抗崩坏的基础上。我的确是恨过你,但那并不是你的本意,即使杀死你又能怎样呢?”
究竟是否对于面前的这个修女心生恨意,凌然不置可否。在他的记忆中,那个直到死亡都不会摘下自己面具的暴躁男人是如此的恨着阿波尼亚,以至于在记忆模拟训练中亲手扭断了对方的脖子整整一千次!
可男人是真正的如此痛恨着对方吗?
他认为不是这样的。
或许那只是一种对现实逃避,对自己无法改变现状,无法拯救身边重要之人的痛恨,凌然深知这种感受,他再也不想承受这样的痛苦了——可是一味的逃避根本无法解决任何事,现实就是如此的残酷。
“可是你的内心深处不是这么认为的,不要忘了,我可以洞悉人类的一切想法,我可以看的出,你内心深处对我依旧充斥着强烈的不满与厌恶。”阿波尼亚说。
“你自己怎么想那是你的事,我没有时间去和你争论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凌然突然有些烦躁的摆了摆手。
“嗯,我明白了,谢谢你,凌然,还有…伊甸。”阿波尼亚微笑。
脑袋靠在凌然肩头上的伊甸听到了,可她没有睁开眼,只是轻哼了两声,算是回应了对方。
“那么,凌然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并不只是听取我对一个律者的看法吧。”阿波尼亚说。
凌然点点头, “自然,那个孩子作为新时代的律者,却摆脱了崩坏对于她的束缚,难免会让人感到惊奇,即便这并非是她的功劳。”
“嗯,[背叛者]的离去自然令人惋惜,但这么久了,你依旧没能从悲伤中走出来吗?”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凌然摇了摇头,“倒不如说一说你对未来的[窥见]。”
“这便是你此行的目的吗……也好,我会将一切的一切全部告诉你的。”阿波尼亚微笑着,可此刻的她的神情看起来却显得有些悲悯。
上天赐予了她可以窥见未来的能力,她以「戒律」定下规束,即使强如融合战士亦无法摆脱。
可命运总在难以预测的瞬间反转,她倾尽全力也无法拨动那根承载着命运的丝线,在无数次的溃败之后,她所守护的一切,终究在她的手中付之一炬,化作了漆黑的囚笼将她桎梏其中。
命运往往是注定的,悲剧亦是如此。无论是人类的群体,还是世界发展的趋势,都是无法改变的,就像文明终将走向毁灭,人类终将走向死亡。强行施加干预,只会提前造就悲剧的发生,而有着特殊天赋的阿波尼亚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赫克托尔知道王国终将陷落,阿喀琉斯也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死亡”——在这场注定悲剧的结局面前,他们依旧义无反顾的上了战场,向着命运的天空举起了叛逆之剑。
凌然曾相信命运无法改变,直到那位少女以自身消散作为代价,强行斩断了命运缠绕在人类之上的丝线——从那一刻起,他彻底放下了心中的仇恨,同时也失去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脏。
命运是否会因一个人的到来而有所改变——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不是么?
“你曾说,终焉降下的神罚将笼罩整个世界,人类的文明会毁于一旦,而爱莉希雅一手缔造的往世乐土,也终将陷入黑暗与毁灭之中不复存在,是吗?”凌然问。
“没错,第一文明纪元已然消逝,而往世乐土仍存。我不能窥见完整的命运,但我明确的看到了乐土的消亡是一位律者的到来而造成的。”
阿波尼亚犹豫了一下,“那便是你的学生,雷电芽衣。”
“我可以承诺她不会做出那种事情,但只要你所预见的,那便一定会发生,我不相信命运,但我相信你,因为我们是朋友。”凌然说。
“朋友……”阿波尼亚怔怔的看着他。
朋友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由于自己的能力,人们忌惮她,恐惧她,没有人愿意和她成为朋友。甚至作为“同类”的融合战士都对她敬而远之,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那个粉色头发的开朗女孩,对方牵住她的手说我们做朋友吧,和她在一起的面瘫脸则是瞪着一双死鱼眼默默在不远处的看着。
凌然看了眼身边微醺意识恍惚的伊甸,“我们都会因此消亡,是么?”
“嗯。”阿波尼亚轻声回答。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前文明纪元早已不复存在了,我们应该坦然面对自己的结局”凌然淡淡的说,“往世乐土存在的意义在雷电芽衣踏入乐土之后便已经实现了,不是吗?”
阿波尼亚复杂的看着他:“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可是人总是会变,不是吗?”凌然闭上了眼,“那场宴会之后,终末之战之后,我从月球那片废墟上醒过来,心里便只剩下了复仇。”
凌然耷拉着眼角,“我选择了留在旧时代,决定与终焉做个了断。但真正独自一人直面终焉的威压时,我才发觉,祂不是克莱因和伊默尔那种半吊子的律者,祂永远那么的理性、强大,眼里透露着不屑和对人类生命的漠视,就好像看着一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虫子。”
“从那之后我就明白,我从始至终都是个废物,永远都不可能真正意义上的杀掉终焉之律者了,但雷电芽衣这个有着人性的律者或许可以做到。我救下跳楼自尽的她后,从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卑和懦弱,就像曾经的我一样渴望着救赎。所以我才会尽心尽力培养她,如果她可以带领人类战胜崩坏,那么作为[人类]的她也是会开心的吧……我只是一位实力微弱的普通战士,甚至没有凯文千劫一半的强,我的强大是来源于约束结界内许多被我吞噬的、逝去的同伴啊。”凌然说着很自然的话,像是在说我的人生就是这么垃圾,怎么你是想要来嘲笑我吗。
阿波尼亚无言以对。
“好了,我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么再见了,阿波尼亚。”凌然叫醒了迷迷糊糊似在打盹儿的伊甸,扶着她向远处走去。
“凌然,我会再去找你的,一定。”她轻声说。
他然停住了脚步,顿了顿:“随意,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再来打扰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即便那只是一具记忆体。”
……………
凌然扶着摇摇晃晃的伊甸,两人就这么一步一步慢慢的走着,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好姐妹。但实际并非如此,因为清醒着的人只有一条手臂,所以只能把喝醉了的人的手臂搭在肩膀上。
“我送你回卧室,至于来访者试炼的事先不急,反正有其他几位同伴先顶着。”凌然说。
在很久以前的现实中也确实有着那么一座庭院,那自然也是伊甸的手笔,那是人类最后的十四位战士的集结之地。大家为了对抗崩坏而四处奔波,能聚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很少,但那座庭院的住所依旧为他们每一个人敞开,永远的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只是这一切却在终焉降临之时全部化作了灰烬。
“嗯…谢谢你,我的朋友,可以的话,能不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
“能陪我再喝两杯吗?”
凌然没好气的说: “你还没喝够?刚刚都醉成那副模样了,要不是我送你回来你难道真的打算在冰冷的监狱过夜?”
如果只谈见到她的初印象,谁也不会想到大明星伊甸其实是一个几乎是把酒当水喝的女人。
伊甸笑着:“是啊,那么我最好的酒友凌然,能否答应我的请求呢?”
“真是败给你了,也好,直接去休息区的吧台吧,我陪你。”凌然苦笑。
“好,那我们走吧,我记得吧台上有着不少名贵的红酒……”一提到喝酒,伊甸的酒反而醒了不少。
一小时后,两人靠着坐在吧台的木制高脚凳上,一杯一杯的喝着酒。
吧台的桌面上摆着一些空瓶和尚未拆封的红酒,两人就这样喝着酒,沉默不语。
“凌然。”伊甸打破沉默。
“怎么了,伊甸?”
“我听见了”她说,“我在朦胧中听见了你和阿波尼亚的对话。”
“你都听见了些什么?”
伊甸端起酒杯: “全部。”
“所以说你在装醉咯?”
“呵呵,没有的事。”
因为醉酒而略微显露出的痴态,已然成为了这个女人习以为常的姿态。
“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你听到也没什么。”凌然淡淡的说。
“为什么这么说。”
不如说,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伊甸不解,她也许会做出与旧时代消亡的事情,但凌然不一样。他不同于自己是艺术家,但却会做出独自迎战终焉的这种傻事。
凌然想了想,“也许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已经死去了吧,每当想起他们,就会更加痛恨无力的自己,愈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那重要的人,也包括我吗?”伊甸右手搭着侧脸,认真的看着他。
“嗯,大家都不在了,只剩下了三位同伴。文明计划有他们几个执行就足够了,虽然过程中会有很多磕磕碰碰,但结果终归不会差到哪里去,我决定与自己的回忆一同留在这个时代。”凌然好听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且沙哑,“就像你一样,与你一同选择了和文明一起消亡,只可惜没死成,被人救了回来。对方要我好好的活下去,所以我就活了下来。”
凌然喝了一口葡萄红酒,一股橡木的味道,混和着有机泥土和矿物质,浓郁的口感顿时在嘴里散开——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喝酒。相比起来,他更喜欢喝那种冰冰凉凉的气泡饮料。
伊甸好奇的问:“是凯文吗?”
这个猜想就连伊甸自己都觉得不靠谱,即便那个男人强大如斯,但能在终焉的律者手中救下一个人并存活下来谈何容易。在那颗荒芜的星球上她亲眼见证了终焉的威能。
短短数分钟内,祂随意抬手便灭杀了她的两位同伴,能抗衡律者权柄的融合战士在祂的眼里简直无异于一位尚未满月的孩童一般,随手便可以拿捏。
即便是拥抱律者权柄的凌然与完全解放人为崩落的凯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