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领主大帐的一张酒桌前,跟酒桌对面随同他一同出征的菲索侯爵当月对饮。
“侯爵阁下,这酒和酒器可都是好东西啊。”洛伦佐稍稍有些发醉地晃了晃手中洁白如纸的陶瓷酒杯。“这酒杯是从我的父亲手上传下来的了,我只有两副八个,一副在这,另一副在安格里诺城堡我的宝柜里……杯边镶嵌有金丝,来自于南边的兰里卡罗行商,据说是那些南方佬的商船从大海那边的极东方大国手里交换来的,一个就要……”
公爵伸出了一个手指。
“整整十个金币!”
“啊,啊……”菲索侯爵应和地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公爵现在有些奇奇怪怪地高兴,明明大军的粮草还有几天就要见底,他们只能无所事事地坐在这里期待提前出发的迪昂子爵能带来好消息来着。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借酒浇愁”吧……
“你要知道,这酒也不是凡品啊……”公爵继续似醉非醉地说道:“这可是我两个月前让亲信从王都那边淘来的,据说是以前进贡王室的好酒,你闻闻这股清香……除了麦佐尼亚大师的团队,这是我在沐光得到的最满意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慌慌张张地冲进了领主大帐里。
“公……公爵大人!大事不好了!”
“什么?”洛伦佐颇有些不满地吼道:“又发生什么了……别告诉我还是哪个营帐的民夫又趁夜跑了……他妈的,这冰天雪地的逃跑,简直就是嫌自己冻死得还不够快,又给我减少储备军粮……”
“不,大人,这次……”亲卫迟疑了片刻,但仍旧开口道。“是……”
“你……退下吧。”
就在此时此刻,营帐外面外面突然响起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洛伦佐公爵和菲索侯爵倏地一愣。
一只戴着暗红的铁制护腕的血手拉开了营帐厚重的门帘,满身上都布满了血污和伤口的迪昂子爵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公爵阁下……”迪昂子爵喘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粗气。“现在情况的解释可以先放一放,属下现在只有一个请求……大人……”
“什……什么?”仍处在震惊状态中的公爵讷讷地问道。
“接下来大军怎么继续作战听我说的做,然后……”迪昂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张牌该打出了!”
领主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寂静了两秒。
过了好一会儿,菲索侯爵方才迟疑道:“迪昂子爵,你这是否,即使公爵对你再怎么信任也不能……再说现在大军粮草已经接近耗尽,根本无法作战了呀!”
“无法作战?那就把那些什么都不会做,只会浪费粮草的民夫都扔掉就是了!”迪昂粗暴地打断了菲索侯爵的话语,全然不顾他正在出言冒犯一名爵位比他高的贵族的事实。“在赤匪的火力面前,那些人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都做成肉干放进仓库!”
菲索侯爵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他颇有些不悦地哼道:“子爵阁下,我觉得你现在很需要冷静一下,这么无理的要求……”
洛伦佐公爵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菲索侯爵知趣地闭上了嘴巴。
“迪昂阁下……”公爵斟酌了一下词汇。“我可以考虑……这个请求,但是阁下可以告诉我原因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回来了……”
“原因?”迪昂倚在墙边冷笑了一声。“很简单啊。”
“您交到我手上的先锋部队,已经全军覆没了。”
——
到成功穿插奇袭歼灭敌人先遣部队的第二天的中午,处于红军阵地后方临时指挥所内的卡勒就接到了前沿侦察兵的报告:原本在距离主阵地大约20公里的地方反复磨蹭的敌军主力部队于今日早晨突然拔营进发,就在侦察兵以为敌军准备一波流发动全力进攻之时,这支足有上万人队伍长达一公里还多的大队却在距离红军主阵地大约七八公里处停了下来,开始原地伐木建设营地。
这是打的哪门子算盘?
虽然在多特率领的老兵突击队的穿插奇袭下敌军先锋骑兵队已经被建制歼灭,但打仗总没有什么完完全全的事,混乱的战场上跑掉几个敌人实属正常,那么敌军主力以及它的统帅洛伦佐公爵此时很有可能已经得知了有关红军主阵地火力的信息,这么说的话……
按照常理判断,公爵大概率是认为红军主阵地火力太过密集很难冲击,决定转入营地对峙式的消耗战了。
当然公爵大军驻扎在这里距离红军主阵地并不算远,也不排除他是在为了某一时刻突然发动总攻打掩护,但无论白天夜晚整支大军的动向都在红军侦察兵的牢牢监视之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谋恐怕很难奏效。
不过……无论如何,红军不会让这个阵地修得那么安生。
当天下午,卡勒就把全部十个配备五三式新步枪的狙击小组全部放了出去,以轮流对正在抢修营垒的公爵军发动冷枪袭扰和火力侦查,就敌反应考虑是否要组织部队发动反冲锋把敌人建筑中的据点拔掉。
——
风吟体验到了作为一名狙击手的真正含义。
现在,她正和她的搭档唐恩潜伏于公爵军营地右侧一座微微隆起的小丘山腰处以执行卡勒总司令下发的袭扰和侦查任务,这里直线距离山脚处的营地大约四百米,在这个位置上,整片忙碌中的营地都尽收她眼底,而在视线距离内——就意味着在射击距离内。
端起手中的狙击步枪把眼睛对在做工精巧的瞄准镜上,风吟此时能够清晰地看到营地外围被卫兵驱赶伐木的民夫,营地内外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烤火的市民征召兵以及营地核心区域时不时穿行于各个营帐间打扮颇有气质的贵族军官和骑士。
只要她想,接下来枪膛内的这发子弹可以轻易取走此刻营地内任何一个人的性命。
不过子弹有它的价值,不是每一个敌人都值得这发子弹。
狙击手最理想的目标首先当然是敌军的高级指挥官,而对这种目标风吟也能比对被驱赶干活的民夫更自然地扣下扳机——她端着狙击步枪在一颗松树下的石头上蹲了好一会,终于在营地的核心区域发现了一个合适的目标,就是……有点奇怪。
一个身穿银光闪闪骑士铠甲的军官低头从核心大帐里走了出来,有些若无其事地走到了营地内圈后侧的一大块空地上,接着在原地站住不动,好像开始观察起了什么。
但是风吟明明没有在那块空地上看到任何东西,除了满地积雪。
她顿时感到相当困惑,接着把瞄准镜中的视野稍稍动了动,往骑士双眼看着的方向偏了偏——但是依然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不过远远看还没有什么,用瞄准镜看去风吟却隐隐察觉出这块空地中不少雪地色彩有些扭曲,和周围的其他雪地……似乎有一些淡淡的轮廓线,把两者区别开来。
什么?
风吟用力眨了眨眼睛,就在她再次定睛看去的时候,却猛然发现瞄准镜视野中的骑士突然消失不见了!
这一下给她搞得略微有些发慌,急忙向四处转了转视野,但是都没有发现刚刚还在这里的骑士。
这怎么可能?
她皱紧了眉头。
“怎么了?”看出风吟的神色有些奇怪,一旁的搭档唐恩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了么?”
“不……”
风吟摇了摇头,思考了几秒钟之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她再次举起狙击步枪,瞄准那块奇怪的空地上一处视野里感觉色彩最为扭曲的地方,扣下了扳机。
这一次,她屏息凝神地盯紧了瞄准镜中的景物。
金光一闪。
就在子弹击中那块空地的一刹那,一道金色的光盾闪电般亮起挡住来袭的子弹后又瞬间熄灭,而在这不到一秒钟之内,风吟隐约看到了光盾保护下的庞大物体。
风吟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
“什么?你说你看到了能隐形的马车?”
“我不确定那是否是马车,我只看到了一瞬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风吟回忆着说道:“不过我可以肯定它拥有隐形能力——就像沙漠里的某些沙蜴一样可以根据背景颜色改变本身的色彩,不过它的变色能力比起沙蜥可要强太多了,如果不是使用望远镜或者抵近观察,在一百米外都几乎分不出它的轮廓。”
“魔法……”卡勒低哼了一声,在指挥所里踱步了一个来回,又转头问道:“你还看到它装备有能挡住子弹的法术屏障?”
“是的,而且是我没见过的金色屏障。”
“金色……”听到这个单词,卡勒的神色一时变得非常凝重起来。“你看清楚这种东西有多少了么?”
“我不知道……”风吟顿了一下。“但如果假设那片空地上全都是的话,恐怕会有几十个……”
这一刻,汇报者和接受汇报的人都沉默了。
卡勒走到临时指挥所窗边,看着正往地平线下沉入的太阳,静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他才悠悠地开口问道:“你现在觉得那是什么?”
这一次,风吟给出了明确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