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迪昂的战术中，修建营垒的确只是为了迷惑赤匪的缓兵之计——大军人数虽多，但从一开始就没有阵地对垒打消耗战的资格。
事实上，到今天晚上，大军可用粮草已不足三日所需，即使全部民夫的配给早都换成了沙子粥和石子黑面包，也不能阻挡粮库见底的趋势，而眼下身处和赤匪作战前线，公爵也不敢真的开始屠杀民夫充做军粮，否则一旦军营内发生动乱，赤匪只要稍做配合，整个大军都将土崩瓦解。
再不打一场决战，那就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这已经是如今大军指挥层的共识。
迪昂深知整个战场经过赤匪的提前耕耘，早已变得对其处处有利：狭窄的战场根本无法容纳足够士兵并排冲锋，这极大地削弱了大军的兵力优势；赤匪防线不仅工事坚固，两侧的森林和小山上也有赤匪的军队和阵地，大军一路冲锋都将面临赤匪用手中火枪居高临下和出其不意的不断打击。
如果公爵手上没有这张底牌，再往这里添油式投入再多的常规步骑兵，恐怕都只是送菜罢了。
不过战场千变万化，赤匪终究有漏算的地方——洛伦佐作为边境大公掌握北境数十年之久，所积攒的丰厚财力终究不是草根出身的赤匪可以比拟，赤匪有火枪，而公爵……有战车。
在豪掷出数十万金币之后，公爵财大气粗地以家族成员出行的名义向星耀学院订购了整整20辆魔力悬浮车，随后对它们进行了非法改装：首先在纺锤形橡木车体的外侧普遍铺设了两寸厚的足以抵御大型床弩直射的防护铁板，掏空车头安置了一架有正前方射界的大型机弩，车头底部安置有尖锐的大型铁质冲角，用以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或者攻击城门，两侧则开口安置可以转动的长刀片，用以侧面杀伤试图扑上来的敌人。
在穷尽所能用常规装备改装完成后，公爵又认为战车的防御能力和隐蔽能力不够，于是从星耀学院以保护家族要员的名义分别以1500金币和1200金币每套的价格追加订购了数十套七阶法术屏障和魔力隐形系统，并在去年年初全部到货时把它们装到了战车上——昂贵的七阶法术屏障所形成的金色护盾在防御力上登峰造极，据宣传能够正面抵挡高阶法师战场魔法的直接攻击，而魔力隐形系统则能够使战车笼罩在一层能够根据背景景色进行自适应变色的球形涂层之下，实现在远距离隐形的效果。
在这一系列非法改装之后，公爵终于得到了能够在战场上对假想敌王国军的军团所向披靡的战车——每辆造价高达7000枚金币的昂贵战车。
而现在，高价打造的战车兵团要被用以突破赤匪这道恶心至极的防线了。
“公爵大人，一切按计划执行即可。”在跳上指挥车的前一刻，披甲执剑的迪昂斜着身子对有些发愣地站在战车一旁的洛伦佐开口说道：“今晚的天色很好，二十步外就不可见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骑士抬头看了一眼月光晦暗的阴沉夜色。
“到黎明时分，战车部队就会把赤匪的防线如同玩具一般碾碎，届时道路两侧的赤匪部队必然下来增援，那时我会向天空发射一支火箭，您只要带上那些不能在夜晚战斗的征召兵同朝阳的光辉一齐出动，胜利就将属于您，北境也会回到图里克的旗帜之下。”
“那如果……”
“不成功，便成仁。”
迪昂顿了一下。
“如果这耗资巨大的战车连赤匪的第一道防线都未能突破，那请什么都不要管了，放弃大军，带上亲卫沿着大道向南方逃跑便是。”他长舒了一口气。“赤匪会变成北境的新主人，但是您至少还有名义的宣称，去投奔东境公爵或者教会……至少还能保证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洛伦佐·图里克听到自己的首席骑士这样决绝的话，即使仍然没有太想通局势怎么就到了这一步，也只好郑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我的骑士……祝你胜利。”
迪昂接受了他所效忠之人的祝愿，没再说话，一翻身就跳上了隐形的战车。
庞大的战车群鬼魅般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公爵视野中只剩下了云层间隙中的暗月所投下的淡淡光辉——他在这一刻顿时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好像刚刚对自己说出了诀别之话的骑士真的是虚假的鬼魅一般。
但无论如何，到明天清晨……
图里克家族对北境近百年统治的命运，将在此决定。
——
风吟仍旧带着她的搭档唐恩蹲在红军主阵地左侧小山丘向前突出部的半山腰上，几乎是一动不动地用狙击步枪上的瞄准镜观察着夜幕下的王国大道——即使在深黑的夜色中除去道路中央燃起的三堆篝火之外，她什么都看不到。
风吟知道，此刻远远不止自己一个人在观察着这些篝火。
在傍晚时分将敌人隐形战车的信息汇报给指挥部之后，红军总司在最短的时间内制定出了一套用以应对大量强防护低可见的魔法战车冲阵的预案，并付诸执行——其中第一道措施，就是派出一个排的战士和五个狙击小组前出主阵地一公里设置警戒阵地，在大路上点燃篝火以及时发现敌军战车并尝试阻击，为主阵地进入战斗状态争取时间。
不过风吟清楚事实上从傍晚开始驻守主阵地的两个步兵连和总司直属炮兵连就一直处于高强度的战斗待命状态中——只要敌人一被发现，所有能够到这里的武器都会瞬间开火。
她自己也是这样。
即使白天下午已经执行了一次数小时的野外任务，风吟也不觉得有什么疲劳，此时此刻反而觉得热血沸腾，握枪的双手充满了力气，只等着能够扣下扳机的那一刻。
加入红军后在通识文化课上她曾听说过在特别紧张的状态下人体会启动一种自我防御机制，大量分泌能够刺激感官的物质阻遏疲劳感的来到，使一个人能够长时间维持在精力充足活力四射的状态，代价则是一旦放松下来就会感到特别特别累甚至因此昏迷。
或许现在的自己就是这种状态吧……
就在这么想着的时候，风吟忽然察觉到瞄准镜中的火堆闪烁了一下。
她立刻瞬间屏住了呼吸仔细观察了下来。
扭曲的感觉，确实是这个样子……
“砰！”
没有犹豫，风吟再次扣动了步枪扳机。
同时响起的，还有对面树林里的数声枪响。
一时金光闪耀，数个金色泡泡顿时显现在了风吟眼中。
她转头看向搭档，后者顿时心领神会，从背包里掏出拉发式的信号弹，咻地一下拉开拉发索把信号弹打上了天空。
不过片刻之后，远方的阵地里就传来了隆隆的炮声。
——
“导师，我想……这车恐怕是不能继续走了。”
五阶雷系法师，如今已经年满四十岁的卡洛斯最后跳下车，检查了一下这架由沐光魔法协会参照星耀学院的产品仿制的魔法悬浮马车卡在山坡石缝里的车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仍按照一名弟子的礼节，对坐在马车上的老者躬身报告道。
“无妨。”身穿着深紫色法袍的老者微微摇了摇头，扶着马车的车椽自己站了起来。
“导师，您慢一点……”
“我们扶您……”
此刻仍坐在马车上的弟子们同时出言劝道。
“不用，我不是废人！”老者高声喝道：“我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一个个都盼着我赶快死掉，然后去投奔那瑟莱斯小儿，对不对！?”
“不，导师阁下，请您息怒……”
卡洛斯急忙弯腰道歉道，同时又用眼角拼命地给还在车上的同袍们打眼色。
坐在已经笑话一般被石头卡住抛锚的悬浮马车上的沐光法师们终于接二连三地跳了下来，一个个鞠躬道歉道。
“哼。”老者重重地哼了一声，从马车的挂架上摘下了镶嵌有上品魔晶和装饰性的宝石，从头到脚都象征着主人的荣誉和地位的橡木法杖。“走，看看战场去——我们现在既然接受了北境公爵洛伦佐阁下的委托，那就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卡洛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这位身穿着深紫色法袍的老者正是原沐光城魔法协会的会长、沐光公爵布鲁茨克家族的首席供奉法师，前任沐光公爵的表叔，火系八阶大法师麦佐尼亚·布鲁茨克勋爵。
自从沐光城在几个月前被前来“增援”的王国军第八军团分队“友善”地收回王廷直辖之后，布鲁茨克家族在沐光经营多年的许多资产和机构都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其中就包括一直由眼前的这位已经年过六十的麦佐尼亚阁下统领的，曾经一度号称实力与王都魔法协会不相上下的沐光魔法协会。
原本供职于布鲁茨克家族的沐光法师们非常“亲切”地上演了树倒猢狲散这一过程，大多数沐光法师并没有经过什么复杂的心理斗争，就十分果断而爽快地选择了接管城市后开出优渥的招安条件的王国中央军，一转身就彻底把老东家抛在了脑后。
而另一小部分因为各种原因跑不了或者不敢跑的沐光法师则围绕在原会长麦佐尼亚勋爵的身旁，接受了趁机来挖墙脚的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的招募，寻机离开沐光城北上加入了北境公爵的大军。
卡洛斯明白麦佐尼亚接受这份招募并非是因为北境公爵能够开出比王廷中央更好的条件，而是因为他自己的姓氏——作为已经覆灭的布鲁茨克家族的幸存者，麦佐尼亚当然愿意加入以后必然会和王廷中央开战的北境公爵一方，并借机寻觅报得一箭之仇的机会。
但是他想报仇可以，拖上自己这伙人那就多多少少有些不厚道了。
不过其实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卡洛斯也不敢当着麦佐尼亚的面说出来——一方面是因为沐光魔法协会采用的模式仍是传统等级严格的学徒制，而非星耀学院那种从南方城市共和国里兴起的市民大学里学来的学院制，导师在弟子面前拥有无上的权威，另一方面则是……
他马上就会再一次看到的。
众沐光法师们诚惶诚恐地跟随着麦佐尼亚离开了因为仿制质量太差而抛锚卡住的悬浮马车，走到了旁边一座微微隆起而足以俯瞰不远处的战场的小山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