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红军的前线司令部来说,这第一天战斗的结果,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在早先的战术制定上,鉴于敌我十倍的巨大兵力差距和七成新兵训练时间不足三个月的部队构成,红军总司令部采取了保守的固守方案,于敌军必经之路上预设战场,建设了坚固的防御工事,准备以逸待劳地发挥火力优势把敌人的大军阻挡在这里,一点一点把敌人耗死——修长的王国大道蜿蜒穿梭于茫茫的雪原森林之中,能够供大队车马通行的干道宽度不足五十米,即使算上两翼的宽阔草地,可供攻击部队展开的战斗宽度也不足100米,在红军机枪火炮的强力封锁下,公爵军队的无脑冲锋被击退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从另一个方面上来说,敌军又败得太容易了——包含数百重甲骑士的上千骑兵,连十二磅炮霰弹的射程都没有摸到,就在六挺仿马克沁五三式机枪的交叉扫射下直接溃败,在红军阵前丢下了六百多具尸体,狼狈地逃走了。
重机枪在实战中面对集群敌军的压制能力不仅让敌人惶恐,也同时震惊了红军本身,军官们立刻得到了新的结论:即使战壕里根本不安排什么部队,在如此窄小的战场上,单靠这六挺机枪,就能拦住一切试图挑战防线的敌人。
敌人没有那么可怕,而己方的实力超出了想象。
既然如此……
“目前,第一营三个步兵连附总司直属炮兵连在主阵地坚守,四连和五连则部署在主阵地左翼——这座主峰高度在200米左右的小山丘上,抢占战区制高点居高临下监视敌军动向,并预防小股敌军通过爬山来绕过我军阵地。”卡勒单手握住修长的指挥棒,点在了此时司令部会议室墙上所挂的战前就已经测绘完全的战区地图上。“而在我军主阵地右翼,是一大片较为浓密的原始森林,目前三营长瓦尔高带着六连和七连在丛林内部布防,同样预防敌军小股部队穿林渗透。”
“八连和九连呢?”拜伦开口问道。
“他们是总预备队,目前在主阵地后方待命,如果有哪里遭到敌军的强力攻击,他们就会增援哪里。”
“好。”
拜伦点了点头,表示出了十足的肯定。
事实上,只要不是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严重问题,无论卡勒说什么拜伦都会选择点头称是——虽然拜伦是人民党的军事委员会主席,对公社政权下包括红军、赤卫队和民兵在内的全部武装力量都有最高指挥权,但他没有计划去学习某微操大师,不会随便对一线指挥官的作战部署指手画脚。
更何况自从卡勒一本接一本地读了许多从抽奖机那里搞来的近现代军事著作之后,加上他原本作为王国军中层军官所拥有的战斗经验和作战素养,拜伦自认在部队指挥层面已经比不上他了。
“敌军方面,白天来正面冲击主阵地的敌军骑兵部队损失惨重,此时根据外围侦察兵报告,这支敌军已经撤退到距离主阵地大约七公里外大道旁的森林中驻扎修整,可能明早就会进一步南撤,以求和再南面将近二十公里处的敌军主力汇合。”
“司令,我们就一直在这蹲坑吗?”听完卡勒对各连部署和目前战局的讲解,二营长多特立刻开口道:“主阵地有机枪大炮守着,敌人根本打不过来,大道两侧的地形太烂,公爵的大军根本没法上山或者穿林,小部队来了就是送死……我觉得就现在的形式来看,我们没必要打得那么保守。”
“哦?”卡勒笑了笑。“那你说说你的看法吧。”
“司令你也说了,公爵的军队是由两部分组成的。”多特舔了舔嘴唇。“不知道处于什么原因,他把数量大概在一千左右的机动力最强的骑兵部队单独抽出来做了先锋,脱离大队高速挺进,和步兵大队足足落了将近二十公里,在今天上午一头撞上了我们的阵地,损失过半。”
“对于公爵来说,他大多数市民征召兵都没办法在山上和林子里打穿插战,也就这些从小训练的职业骑兵能打机动作战,如果能够提前把他们消灭,敌人狗急跳墙派人爬山穿林包抄我们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我们侧翼部队的压力就能减小许多——这支骑兵部队现在已经损失过半,剩下的也肯定战意全无,只要我们现在抽出一支部队包抄到他们后面发动奇袭,必然能歼灭这支敌军。”
“要离开阵地主动出击么?”白天直接负责前沿防御战斗的一营长法尔肯皱了皱眉。“对于那些新兵来说,这可能有点难度——不仅是公爵的征召兵走不了林子,他们也走不了林子。”
“新兵不行,那就上老兵啊。”多特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即使扣掉已经成为各部队军官的那些人,红军也有至少200个参军六个月以上有一定战斗经验的老兵,他们拥有在复杂地形和夜晚条件下进行穿插包抄的能力。”
“但是他们已经分散在各连排之中充当骨干了……”
“编制是死的,但是人是活的。”多特耸了耸肩膀。“只要总司发布命令,我想在几个小时之内把这些老兵从各部队中征召出来编组一支临时的精锐突击部队不是什么难事,而这也不会破坏原有的编制——这场仗打完再把他们拆分送回各连排就行了。”
哈?
拜伦听到这里,只觉得一愣。
编制是死的,但是人是活的,从常规部队中分拆士兵临时编组突击队,多特的这个战术思想……多少有些太超前了。
不过倒未必不行……
“这……”讲到这里,法尔肯已经基本被多特说服认同了这么做的可行性,但内心依然质疑这么作战是否太过冒险,只能是沉默了下来,把目光投向了做最终决定的卡勒。
“司令……”
“200人有点太少了,我的意见是每两个老兵可以再带一名秋季训练的参军时间在四个月以上的半新兵,每八名老兵和四名新兵组成一个临时的突击小队,每五个小队组一个中队,整支突击部队正好五个中队。”卡勒点头道:“当然这么做有风险,不过我认为可以相信我们战士的普遍素质,不过……谁来做这个突击部队的指挥官?”
卡勒顿了一下。
“先声明,虽然我个人很想去带队,但是我是总司令,我负责的是整个战局,不能离开岗位……”
“我能干,我来做指挥官。”多特立刻拍了拍胸脯,大声应道:“只要三个小时内把这支突击队集结起来,我就能带着他们在三个小时内穿过林子包抄到敌军身后,然后直接进攻消灭他们。”
“有把握完成任务?”
“当然。”多特咧嘴道:“没完成任务,枪毙我就是了。”
“红军不会那么做。”卡勒摇了摇头。“但如果你要带队行动,你必须要为整支部队负责……我知道你想立功,但不能热血上头,如果敌人已经组织起来抵抗,就不要盲目发动刺刀肉搏——记住,红军战士的生命要比敌人的珍贵得多,即使一个换几个,也是不值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拜伦明白卡勒已经同意了多特的请战——或者说,卡勒心中原本的作战计划就与多特不谋而合。
“好,那我对作战部署做出如下调整。”得到了多特的再三保证之后,卡勒大声下起了正式命令。“现在我派总司传令兵到各连排传达命令,要各部队老兵三小时内在后备营区集结完毕,同时抽调预备队八连增援右翼林区补充缺口,九连继续待命——只要突击队集结完毕,那就立刻出发执行包抄任务,届时在主阵地的一营会向前推进以策应突击队的行动。”
他低头看了一下腕表。
“现在是傍晚七点十三分,如果突击队能在晚十点出发,那我希望在明早六点之前指挥部能够收到好消息。”
“保证完成任务!”
接到正式命令的军官们再无异议,各自小跑出了指挥部,执行命令去了。
北境蓝墨色的夜空中,冷月高悬。
——
迪昂脱下沾满血污的骑士盔甲扔到一旁,凝神望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篝火火堆,沉默不语。
此时此刻,大多数从白天血腥的惨败中逃离的骑兵已经靠着战马依着篝火沉沉睡去,只留下了少数几个哨兵警戒放哨——苦涩的失败之后,的确不少骑士完全失去了战意,此刻只等明早起来就去投奔大军主力。
迪昂对这种畏战情绪严重不满,不过……他也没什么处理办法,因为他也感同身受。
虽然对赤匪军队的强大早有心理准备,但今日一战仍旧颠覆了他的认知。
一千人的骑兵部队,连一个赤匪士兵的面都没有见到,就在向敌人阵地移动的过程中不断地遭到各种莫名其妙但是威力巨大的攻击,直到崩溃。
加拉瓦说的没错,但是说的……远远不够。
迪昂叹了一口气。
至少在前几天和坚盾伯爵交谈时,他没有谈到今天最后出现的这种能够快速射击连面压制,发出密籍鼓点般哒哒声的可怕武器。
按道理说如果拥有如此强大的武器,赤匪绝不可能有一直藏到现在才使用的道理……这么说,这种新武器,是赤匪最近才研究出来的?
迪昂皱了皱眉,回想了一下加拉瓦神经兮兮地和他谈过的赤匪武器原理。
『你听说过矿山开掘矿洞时所用的炼金火粉么?就是堆放在石头上点燃之后能剧烈燃烧烘烤石头,再泼上一桶凉水就能让石头爆裂的东西。』
『听说过,之前也有人试图把那东西做成武器,但是成品实在太重太大,只能在守城战或者攻城战中发挥作用,效果也不如专门的火油或者投石机,也就没怎么流行开。』
『那好,我告诉你,我们错了——我们的配方错了。只要改进合成配方,火粉的威力远不止这一点。』
『啊?』
『赤匪把火粉的合成配方改良之后,让火粉点燃之后的效果从燃烧变成了爆炸,并取名“火药”。在此基础上,他们打造了一种铁管,把火药粉末放在铁管后部,一种叫子弹的铁珠放在铁管前面——只要点燃火药,这些火药粉末爆炸的威力就会瞬间击发推动铁珠飞出铁管,像破甲十字弩的弩箭一样能在百步之内洞穿骑士胸甲。』
『这……怎么可能?』
『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可能,不过……等你见过以后就会明白了。』
『那……这种武器叫什么名字?』
『……火枪。』
……
火枪……
循着这个原理想下去,迪昂大概想明白了白天攻击自己部队的铁球是什么东西——如果小铁管里放少量的火药能够把铁珠打出去,那大铁管里放大量的火药,理论上应该也能把铁球打出去。
但是那种速射武器……凭什么打得那么快?
难道往铁管里填装火药和铁珠不要时间的吗?
骑士想不通,所幸摇了摇脑袋。
罢了,至少现在能够明白的是,敌人的强大并非来源于什么神魔鬼力,而是一种新式的机械武器,是物的强大而不是人的强大,要对付这种东西,或许公爵的那张底牌……
就在这时,骑士忽然听到了一声远处传来的清脆鸣响。
“砰——”
什么声音?
迪昂心中大惊,来不及穿盔甲,立刻跳起来转手抄起了身边的佩剑,左右四顾起来。
这时又响起了一声鸣响。
接着,迪昂看到远处站在篝火旁的一名哨兵的身影摇晃了一下,直接侧翻栽倒在了火堆上。
怎么会,难道……
想明白发生了什么,迪昂立刻愕然咆哮起来:“有敌袭!”
在他喊出提醒声音的一刹那之后,迪昂又听到了一声脆响,接着还来不及反应什么,佩戴在胸前的五阶法术屏障自动激发,银色的光盾霎时亮起,“铛”地一声挡住了来自远处丛林中的致命攻击。
但这道明亮的护盾只不过是让他成为了这夜幕之下显眼的靶子。
随着夺命脆响不断响起,一次又一次攻击撞击在银色光盾上让它波纹急剧颤动,越发黯淡了下来——迪昂惊恐至极,转头看了一周,几乎是强压着恐惧迈开双腿向一侧最近的灌木丛奔去……再快一点!
“砰!”
在最后一次攻击撞在光盾之上让它轰然破碎的前一刻,迪昂用力扑进了灌木丛之中。
坏了……
远处传来了响亮的口哨声,接着是比刚刚更加密集的射击声。
火枪,火枪……好厉害。
迪昂狠狠地掐了一下脸颊让自己冷静了下来,然后立刻做出了决定。
他小心翼翼地把头从灌木从侧面探了出来,微微转头判断了一下方向,躬着腰低头朝丛林深处飞速跑了进去。
身后的射击声越发密集,接着还响起了几声隐隐的爆炸声,不过随着迪昂向着丛林深处越钻越远,身后的所有声音都逐渐离他远去了。
但是即便如此,迪昂仍然不敢停下逃命的脚步,只能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中雪地里一路狂奔,忽不留神一脚踩塌了薄薄的雪层掉进了一个树底的大坑之中,坑壁上裸露的石片登时顺势划开了骑士的脸颊,让鲜红的血液飞散在了洁白的积雪之上。
迪昂喘着粗气翻过身来,顿时感到浑身上下到处都疼,却也是实在跑不动了,只好瘫坐在这个雪坑里无奈地休息了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残存的部队,已经全完了——赤匪的战士不仅敢于依靠先进武器在阵地中阻击自己,也敢于主动出击依靠勇气和组织在丛林中夜袭自己,像毒蛇一般潜伏于黑暗中突然扑上来给予致命一击。
『赤匪的强大是物的强大,不是人的强大……』
可笑,可笑,真可笑……
回想起刚刚的想法,迪昂顿时觉到无以言说的悲哀。
抬头望向天空,视线穿过森林层层叠叠的枝丫,骑士只看到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