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匪真的只是挖了一些壕沟而已吗?”
公爵先锋骑军指挥官迪昂骑士骑着战马走在王国大道的中央,颇有些怀疑地对走在旁边的哈耶曼爵士问道。
“当然,迪昂大人。”
哈耶曼谄媚地笑道:“属下刚刚带队做了贴近侦查,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射出了稀稀拉拉的几支短箭,属下的骑兵队连一个人都没有伤到哩。”
“如果赤匪的模样真的如你所说,那跟一般造反的农奴有什么区别?”迪昂摇了摇头。“这样的敌人是不可能击败夏赛德公子的,我敢说你绝对还有很多没看到的东西。”
“呃,大人……”
“我跟随洛伦佐公爵大人已有十数年的光阴,对夏赛德公子……”迪昂低声哼道:“他虽然鲁莽,但并非傻子,就算公爵留下的兵丁再少,安格里诺城中也有好几千可以战斗的士兵,总不至于……”
说到这里,迪昂好像想起来了什么,皱眉思考了起来,脸色越发变得不太好看。
“你绝对落了一些东西——不过也罢,这支军队本来就是……”
可是我刚刚带队去了赤匪的阵地前实地侦查,而你只会在这口头上大谈特谈。
当然,哈耶曼并没有真的说出这句话。
他瞅了瞅迪昂披在身后随风飞扬的火红色四棱角盾披风和闪亮的胸甲上绘有两柄单手剑交叉于四棱角盾之前的家族纹章,非常理智地闭上了嘴巴。
四棱角盾是北境统治者图里克家族的纹章,迪昂虽然不是图里克家族的真正成员却也被容许披挂家族披风,本身就代表着极高的肯定和荣誉,而交叉的单手剑意亦有誓死护卫和永远忠诚之意,这样纹章的内涵已经非常明确——迪昂是一位深得公爵赏识的直属册封骑士,他的家族与公爵家紧紧相连,是后者的附属。
但这种附属关系同安格里诺城内臭名昭著的加拉瓦家族的“附属”有根本上的不同,后者被委托于干那些见不得光的黑色产业并承担恶名,前者同效忠者图里克家族的故事则是一直传播于北境贵族群体之中的佳话——迪昂家族的祖先是数百年前当初为王国开疆拓土的初代北境公爵麾下的骑士,因为在同北境野蛮人的混战中拼死保护了公爵而被破格授予了子爵爵位,此后的迪昂家族的两代年轻人都崇尚军功立身并最终都成为了公爵麾下军队的得力干将,在征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
而眼下的这一位迪昂子爵便是他的家族最新一代的青年才俊,在正式成为公爵的册封骑士前曾经以个人身份加入王国军并在王都骑士团进修过,不仅有传统的个人勇武也有公爵急需的新的军事思维——被委托统领这么一支实力相当于整个大军四分之一的偏师就是证明。
这样的人物,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还是不要争论了……
两人身边的骑兵大军仍然在缓缓前进,哈耶曼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仍旧静默的赤匪阵地,估摸出距离应该在一千米左右,离预定的冲锋距离还远得很。
“子爵大人,那么等会我军……”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迪昂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嗯?”
“不对,这是……”
话音未落,伴随着某种物体高速飞行割裂空气的尖锐啸声,数道模糊的黑影忽然从天而降落入了大军之中!
一名正骑马走在迪昂身前十步左右的钢甲骑士被一道黑影正面命中,整个人瞬间被拦腰打断,上半身直接爆裂开来!
精钢铠甲混合着破碎的骑士肢体血肉的血雨笼罩了哈耶曼和迪昂。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慢了下来,只用一下便击碎了浑身披挂重铠的骑士的黑影在王国大道用碎石子铺就的硬质路面砸出一个深坑后弹跳了一下,再次高高地飞了起来。
脸庞上已经沾满飞溅的鲜血和碎肉的哈耶曼爵士惊愕地抬头追随着黑影望去。
这一瞬间让他看清了这个黑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大约有人的脑袋大小的黑色……噢不,沾满了鲜血和碎肉后已经变成红色的铁球。
虽然飞行速度已经比刚刚砸下来的时候慢了许多,但铁球仍然划着一条高高的抛物线从哈耶曼爵士和迪昂的头顶飞过,砸入了两人身后的骑兵队列中。
两秒钟后堪堪回过神来的哈耶曼爵士方才转头望去,只见人群中已经多了两条恐怖的血肉通路。
“大……子爵大人……”
“呜——”与此同时,响亮的号角声却在身边响了起来。
这是……冲锋的信号!
可是现在……还远远没有到冲锋距离啊!
哈耶曼一时愣在了当场。
只见身边的迪昂子爵拔剑上前,用响亮的呵斥声制止住了在铁球打击下似乎突然就有了些崩溃迹象的骑兵们。
“以骑士的荣耀,誓死不退,随我进攻!”
这是……为什么……
虽然慢了半拍,哈耶曼也在这时似乎想明白了迪昂子爵的行动思路。
毫无疑问,这种可怕的飞行铁球不论是由抛石机那种大型机械武器丢出,还是借助或使用了某种魔法的力量发动,都以威力和攻击距离而著称,攻击速度一直是一种硬伤。
只要高速冲锋过去,傻大粗的抛石机或者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没什么好怕的。
不过真的是这样么……
就在哈耶曼觉得自己已经想清楚的时候,转头看到先锋军指挥官迪昂此时的面色却冷酷无比,接下来也瞬间注意到了子爵的行为——他虽然做出了大步冲锋的架势,但有意压制了马速,此时已经从队伍的中间渐渐落到了后面,离自己已经差了好几个身位。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哈耶曼爵士有些发懵的时候,又有数道黑影砸入了大军的骑兵队列之中!
天啊,这跟刚刚那次攻击时间间隔才多少啊……还不到一分钟!
“分散队形!加速冲锋!”
迪昂子爵的吼声又在身后远处响了起来,听到命令声的骑兵们立刻控制住了马匹,加速向道路两边散开冲锋。
又一轮铁球砸了下来。
让哈耶曼爵士感到稍稍宽心的是,似乎是分散冲锋的命令发挥了效用,这次铁球打击给大军造成的伤亡要小上了许多,第一次出现了没有击中任何一个人的铁球,铁球着地后弹跳造成的二次杀伤数也比密集队形下大幅减少。
但哈耶曼爵士的这种高兴也仅仅只持续了这一瞬间。
下一秒蔚蓝的天空里又伴随着大片的雪花落下了呼啸着的火流,轰地在骑兵们的队列中爆炸开来!
在如初春花朵般绽放的烈焰和浓烟中,在哈耶曼爵士震惊的视线的最远方,在那些冲锋在大军最前方的轻骑兵身侧,另一种新的武器也同时加入了战场。
在那些赤匪在阵地后方修建的塔型碉楼的窗户内,明亮的点点火光开始了它的夺命闪耀。
是……什么?
太快了。
太……快了。
当看到赤匪碉楼里这点点不断闪烁的火光的时候,哈耶曼爵士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还以为那是什么在风中飘摇而明暗不定的蜡烛一类的东西。
但是颤抖的现实马上推翻了他的判断。
就好像有什么肉眼看不到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飞打在地上一般,冲在大军最前方的骑兵队列周身不远处的地方瞬间腾起了两串不断飞舞的雪柱!
而此时由于分散式的自由冲锋,大军的先锋轻骑兵们已经冲成了一股波峰不一的波浪形,股股“波浪”彼此间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交错衔接起来,像暴风雨天海岸边扑向陆地的巨浪一般涌向五六百米外的赤匪阵地。
『敌人……就像暴风雨前的沙堡一样不可阻挡地消融……』
哈耶曼爵士忽然想到了战前北境公爵洛伦佐演讲的口号。
但是……
就在这一秒钟之内,这道由铁甲、战马和利剑组成的似乎无坚不摧的巨浪就想像是撞在了一栋无形的城墙上一般,登时破碎开来!
飞速移动的雪柱窜进了大军冲锋的骑兵队列之中,哈耶曼看到两道雪柱像是两把利剑交叉一般横扫过最前方的一片轻骑兵队列,在冲锋队列中画出了一个血色的“X”字。
此时此刻,雪柱变成了血柱。
咆哮的浪头即刻粉碎,一串不带甲的轻骑兵跟随着雪柱移动的方向宛如农夫镰刀下的麦子一般倒下,而那些身披钢甲全身披挂的铁罐头骑士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被雪柱扫中的他们同样是一触即倒,无非是残余身形的完整度比轻甲轻骑兵们好上了一点。
成功突破那道由雪柱组成的无形城墙的,只有前军中少数几个配备了法术防御屏障的有爵位的高等骑士——这些大多为蓝色的透明亮泡泡就像击碎在海岸边礁石上的海浪残余的几朵浪花一样,零零散散地继续向前冲锋着。
而这些总数量不超过十个的高等骑士本身现在也处于一种仍没有回过神来的震惊之中。
自动激发的魔法防御屏障帮助他们摇摇欲坠地扛下了这可怕的攻击,却没有办法自动变出心理医生来安抚他们看到身边一同冲锋的同伴已经全部倒下所带来的惶恐,到得此刻,这些幸存的泡泡们便仅是在依靠马匹的惯性继续冲锋了。
赤匪没有给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扬、威风八面的骑士老爷们缓过一口气的时间。
又是两道飞腾的雪柱从这些亮泡泡身边浮现,再次呈“X”字交叉扫过了残余的冲锋队伍!
『敌人……就像暴风雨前的沙堡一样不可阻挡地消融……』
哈耶曼爵士忽然发现这句话只需要简单修改一下主语,就能完美地形容目前的战斗状况。
『我军……就像暴风雨前的沙堡一样不可阻挡地消融……』
蓝色的透明泡泡们,破了。
法术防御屏障过载碎裂的爆鸣声回荡在冬天的北境这一片白茫茫的雪野之上,最终冲锋到此时还在坚持的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三个银色背影——他们都出身于有钱有权的大家族,能够为自己配备防御力更强的高阶法术屏障,这些由纯粹魔法元素构成的银色护盾在常规战场上几乎可以免疫箭矢,但现在只不过……多扛了一轮罢了。
第一波浪头身后的第二波浪头也撞碎在了无形屏障之上后,残存的高等骑士们终于回过了神来。
哈耶曼爵士看到那三个仅余的银盾骑士同时做出了方式各异,但目的统一的举动:其中两名骑士同时开始猛拉缰绳制止坐下坐骑的冲锋,另一人的动作则更要干脆得多——那名带着漂亮的紫色帽缨的骑士瞅准时机,一个猛扑从侧面跳下了马背,在雪地里打过几个翻滚后勉力站了起来,接着迈开双腿向战场侧方开始了飞奔。
他很聪明——哈耶曼爵士如此想到——虽然不知道是因为威胁不高可以稍后处理还是雪柱之后仍有别的打击手段,赤匪的雪柱武器忽略了这最后几名从第一波冲锋队列中幸存的高等骑士,没有再发起一轮打击,但向后逃跑无异于主动去撞后面打击第二波冲锋队列的雪柱,此时情况下向侧面逃跑反倒成为了最明智的选择,只要在大军完全崩溃给赤匪倒出手前跑进不远处的那片林子里,就基本是逃出升天了。
哈耶曼爵士发现自己的脑子在这种从各方面来讲都已经陷入不可思议的疯狂的战况之中,居然转得特别快。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惊悚的问题。
随着大军冲锋队列前端“波浪”的崩碎,自己这里已经成为了新的“潮头”。
而自己正是这“勇立潮头”的人们里最“勇猛”的那个,笔直地冲向那道无形的屏障。
“不不不……见鬼!”哈耶曼爵士惊恐地向侧身看去。“子爵大人……”
那面绣有四棱角盾徽记的招牌性的火红色披风,并没有如预期般映入他的视野——甚至视线转了半圈也没有看到。
“子……子爵大人?”
“呜——”
凄厉的号角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但这号叫声响起的方向却是自己的正身后。
这……这是全军撤退的信号!
哈耶曼爵士的脑子里瞬间电光一闪,登时想到了那个最坏的可能,他艰难地转动着脖子向后看去。
在溃兵凌乱的身影和伤兵杂乱的惨叫声之中,一面火红色的披风正在此时大军的末端高高飞扬,就如同披戴者拔剑喊出『以骑士的荣耀,誓死不退,随我进攻!』时那般耀眼,没有任何区别。
哈耶曼爵士一时就这么愣住了,直到他那以惯性前进的坐骑带着他撞上了一串赤匪的雪柱。
爵士的身上所佩戴的那单薄的蓝色三阶通用法术防御屏障瞬间激发又瞬间破碎,紧接着伴随着呼啸的寒风一同冲进来的攻击轻易地撕碎身上的皮甲穿胸而过。
“咳……”
哈耶曼想要最后咳嗽两声,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爵士无力地从坐骑身上侧翻载倒了下来,撞击在雪地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就在哈耶曼的意识最终消散的前一刻,他看到了伴着从赤匪的阵地方向传来的一串急促的“嘟嘟嘟”的嘹亮号声,一群握着短矛从壕沟中跳出发动反冲锋的蓝衣战士……
这就是赤匪的……士兵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