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耶曼爵士正率领着麾下的轻骑兵小队小步慢走在王国大道之上。
作为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麾下封臣加西亚伯爵的麾下封臣，哈耶曼拥有一个可以世代继承的爵士爵位，也曾有一块位置在安格里诺城附近，半径十多王国里的封地，一批骑士、更多的邑从和更更多的农奴……这些所有作为一名传统封地贵族的必需品。
当然，这些都已经是过去时了。
领地因为经营不善而破产，骑士们向往更优厚的待遇纷纷转投公爵的直属骑兵队，仅剩的农奴也因负债被转交抵押给了最大的债主公爵……最后他自愿地放弃了领地，以一笔重金和一些职位的价格把祖上传下来的领地移交给了公爵，成为了安格里诺郊区规模庞大的公爵直属农庄的一部分。
同哈耶曼一样，这也是不少同样不善经营领地的小贵族们的选择。
哪怕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对改革派国王艾伦·瑟莱斯回收贵族领地推行中央集权的政策充满了十足的怨言和反对，为了对抗拥有一整支完全由城市自由民和个体农民组成，在组织度上大幅领先旧的骑士＋佣兵＋民夫混编模式军队的职业王国军的王廷，边疆大公爵们在自己的领地内部也不得不，甚至有时在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对麾下的更小的贵族们做了与王廷意欲对他们所做的别无二致的事情。
不过哈耶曼对自己所选择的路并不后悔。
作为一名势单力薄的小贵族，死守贫瘠的领地注定终将一无所有，而眼下自己在公爵军队中所担任的职务则充满了无限可能。
从前自己经营领地时麾下的骑士从来没有超过五名，而现在自己手底下有多少人？整整十五名甲械俱全的轻骑兵！
自从几天前跟随公爵的先锋将金甲骑士迪昂脱离大军前出出征后，他和手下的骑兵队又被迪昂委任了为他手下的这一支偏师前出侦查的任务，直接走到了整支大军的最前方。
这对一般目光短浅的贵族来说可能会被认为是个相当糟糕的地方，但如此局面对哈耶曼来说正合他意，最靠前的位置意味着最先与敌人接触并发生战斗，已经放弃了领地的他没有别的退路可走，只有立下更多的战功才能得到公爵的赏识与提拔，光复家族的荣光。
对别的贵族来说代表危险的地方，对哈耶曼来说却意味着机遇。
哈耶曼爵士一边潜心操纵着坐下的马匹小步快走，节省马力，一边回头向骑兵队的后方雪原望了一眼——迪昂麾下密密麻麻的数百名骑兵正停留在距离他的骑兵队大约四五王国里外的地方，像一堵黑色的土墙一般缓缓前进着。
嘛，毕竟那家伙的队伍里包含有整整50名重装骑士，此时靠近北境城界又被生性谨慎的迪昂下令全身换上了战斗装备以防伏击——这些浑身披挂的铁罐头可跑不快。
不过就在他转回头的时候，身旁的亲卫向他报告前方发现了意外情况。
“爵士大人，前面好像……有些奇怪。”骑在旁边马上的亲卫放下了眼边的购自沐光炼金学会的单筒瞭眼镜，有些迟疑地说道。
“什么意外情况?给我看看。”哈耶曼举起了自己挂在腰间的单筒瞭眼镜，顶到了自己的左眼上。
透过连夜以来不断沾上污渍与雪花后又被脏抹布擦过而模糊不堪的镜片，哈耶曼看到了一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场景。
在大约三王国里外的纯白色的雪野里突兀地出现了银灰色的建筑群落，几栋圆型的“微缩城堡”间隔交替地布置在一块方圆大约半王国里的地域上，后方则是四座呈梯形排列的二层石头屋子，这些奇怪的建筑下方的地面似乎也被人为改造过，几道从他这个距离只能看到长长的细线的壕沟东西向延伸，直接拦腰截断了有大约五分之一王国里宽度的王国大道。
在这些建筑群落前方的一杆旗杆上，一面火红色的旗帜正在零零散散下落的小雪花中迎着寒风高高飘扬。
哈耶曼感到自己的呼吸在瞬间都慢了半拍。
他眨了眨眼睛，努力地从单筒瞭眼镜模糊的视野中辨认了一下那面火红色旗帜上的标志。
金色的镰刀……对，还有那个……铁匠打铁的锤子……
错不了，错不了……
这是赤匪军队的阵地！
虽然不明白这些完全没有出身的草根叛匪是如何胆大妄为到敢于在王国大道上建立阵地和工事，意图直接正面阻挡大军的，但作为一名战士，哈耶曼在一瞬间竟有些佩服对面赤.匪的胆识。
哈耶曼自言自语着点了点头，伸手把单筒瞭眼镜塞挂回了腰间，开口下令道：“你现在立刻调转马头回去，通知迪昂指挥官，就告诉他我哈耶曼在大道中央发现了赤匪军队的阵地。”
“遵命！不过爵士大人……”亲卫犹豫了一下。“……您呢?”
哈耶曼没有说话，而是站在原地犹豫了起来。
按照日常经验来说，他应该带着骑兵队继续抵近侦查，试图搞清楚敌人的大概兵力和武装模样，只有把这些更详细的情报提供给大军主帅才能换来足够的肯定和奖赏——但那是对于常规战力可以预测的对手来说的。
而赤匪军队的战力实在是不好说的。
哈耶曼知道前几天先锋军在大道上截住了弃城南逃的加拉瓦伯爵一行，即使队伍里还有公爵的次子康萨拉公子帮忙求情，迪昂也是直接提起大刀架在脖子上问加拉瓦怎么丢了城池，后者则咬定自己无权决定也无需负责，安格里诺城破完全是公爵长子夏赛德一人独断专行不挺劝告的恶果，顺便给赤匪军队的实力一顿大吹，“叮嘱”迪昂一定要小心。
这其中最耸人听闻的说法，就是赤匪拥有一种不管射程还是威力上都远胜于破甲十字弩的远程打击兵器，发射的弹丸可以在六十丈外击穿重装骑士的正面胸甲，而赤匪手中至少有好几百根这种东西，能做到基础的农夫征召兵人手一把。
说实话，哈耶曼不相信这个说法——这里是蛮荒的北境雪原不是星耀学院城的实验室和生产车间，连星耀学院那群法师都没有捣鼓出来的强大新式武器，能被一群草根出身的土匪大量搞到手里，多少有点异想天开。
但……万一呢……
“骑兵队准备！”
哈耶曼当即命令平民出身的副队长带队做好抵近侦查的的准备，然后直接挥下了手臂，自己则躲在后方继续用望远镜观察起来。
——
“什么?你说只有五个敌人?”
接到了前线士兵发现敌人的报告后，直接负责巡防第一道战壕防区的一营长法尔肯立即赶了上来观察敌情，同时驻守第一道战壕3号碉堡的负责班长波尔也凑了过来汇报。
“呃……确实是的，营长同志你看吧。”波尔把手中的望远镜递给了法尔肯。
法尔肯接过望远镜从半封闭式战壕的一线观察/射击孔里向外看去，零星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公爵军骑兵的身影随之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没有披甲，是轻骑兵侍从……”法尔肯皱眉思考着。“这么点人，难不成来交涉的?或者是侦查……”
“呃……敌人为什么就不会是仅凭这几个轻骑兵就来冲一冲我们的阵地呢?”一旁的波尔讷讷道。
“波尔同志，我们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红军枪械的威力在运奴队和对夏赛德两战里已经展露无疑，我们不能假设敌人会蠢到连犯两次自大的错误……”法尔肯耐心地解释道，然而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闭上了嘴。
他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这几个在缓缓前进的轻骑兵手里多了几把骑弓。
呃，交涉人员似乎并不会带弓。
“……”
法尔肯然感到无话可说。
波尔哈哈地笑了笑。
“好了，营长同志，那么既然如此……”他兴奋地挥了挥拳头。“炮兵不需要开火，机枪班组也收着，等这些人进了两百米线，我手下的战士一轮射击就能给他们全部放倒！”
“话这么说倒是不错……”
法尔肯低头思考了一阵。
“我们干净利落地消灭这几个敌人问题不大，但是后面的敌军大队会因此警觉……不如……”
“营长你的意思是……”波尔也忽然明白了过来。
“没错。”法尔肯呵呵笑了两声。“敌人既然有意对我们搞武装侦查，那不如我们干脆示弱，给后面的敌军大队下个套！”
“同志们，拿几把弓来！”
——
对赤匪的阵地越仔细观察，哈耶曼爵士就觉得这阵地越看越奇怪。
虽然果不其然地在赤匪的阵地前方见到了削好的尖头木桩所做的拒马，但拒马的后方既没有弓弩手也没有长枪手，只有几条只露出一线看不清楚的窄窄细缝的壕沟，就连那几个圆型石头房子正面也只是留了一条窄窄的细缝，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哈耶曼虽然是土生土长的北境贵族，但并非一辈子窝在领地里连乡下都没有出去过的乡巴佬，在投效北境公爵麾下之前，他曾作为佣兵游历过王国各地。在几年前的第二次爆发在王国南境海恩城附近的对抗菲林王国的边境战争中，他也曾见识过近乎完美的由步兵组成的反骑士方阵——大陆最南端的菲林王国和兰里卡罗王国都是相对缺乏良种战马的国家，重骑兵在它们的两国的军队中向来不站主导，而以手持长矛，身扛巨盾的重步兵方阵为主。
那是一次现在想来仍令人感到胆寒的战斗：一支受菲林王国雇佣的兰里卡罗城邦佣兵团平地列阵，在地面上支起了密密麻麻的斜向上的尖头木桩，数排长弓手站在木桩后挽弓搭箭，另一方则是隶属于南境公爵欧仁·布拉塔尼家族的整整两百名身着全身板甲的骑士和更多的上千名轻骑兵侍从。
战斗的结果也异常惨烈：欧仁公爵的骑士团最终在兰里卡罗长弓手的阵地前丢下了800多具尸体后仓皇溃逃，两个时辰后一直慢腾腾地挪动在公爵军队身后的王国军方才投入战场，用一排装备了星耀学院生产的不惧弓弩的金色护盾的魔法骑士冲开了已经筋疲力竭的兰里卡罗佣兵团的阵地。
如果说这一战是重塑了哈耶曼的认知，让他意识到了传统游兵散勇的贵族骑士面对由自由民组成的职业步兵方阵已经疲态尽显的话，眼前这场正在进行的战斗给他的感觉就是非常令人迷惑。
哈耶曼的视野中，一个站立的赤匪也看不到。
赤匪人哪里去了?难不成都躲在这些沟里?
这算什么?因为太害怕近身拼杀就全加防御了?
的确，从某种方面来讲，赤匪把自己的阵地修成这样真的能给他这种纯骑兵部队造成很大麻烦——那条远处壕沟的窄窄细缝根本不可能用弓箭射入，轻骑兵所持重量不大的骑弓也很难穿透那盖在壕沟顶的大概是厚木板一类的东西。
但是自己虽然束手无策，但迪昂指挥官手下有大把的重骑士，只要冲开拒马用上大锤巨剑，几下就能把这薄薄的木板砸碎，到时候再往坑内倒入王国西南沙漠盛产的黑色火油，就能让赤匪封闭的坑道变成一处杀人的活火熔炉。
毕竟赤匪待在沟里对自己这边也不太可能有什么更好的攻击手段，除去敌人可能在那些圆型的微缩城堡里架设了机弩一类的大型固定远程武器之外，就是传言中的赤匪新型手持弓弩了……
如果是这样，那传言确实有可能为真……
就在哈耶曼觉得被自己派上去试探的这几个轻骑兵就要被乱箭射死之时，忽然间，几支羽箭从赤匪的最前一道壕沟里飞了出来。
哈耶曼瞬间警觉了起来，张嘴大吼道。
“注意！有箭……”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那几支短小的羽箭已经一头栽在了雪地上，落点最近的一支离他派上去的轻骑兵的战马也有几十步的距离。
呃，这……
“哈哈哈！”
“什么玩意儿嘛？赤匪手里只有这么几支破箭吗？看起来连皮甲都穿不透！”
“看那短小的箭杆，怕不是从某个乡下落魄领主那里偷过来的，简直就是——还没有我的那玩意粗！”
“嗨，你这家伙……”
哈耶曼派上去的轻骑兵们看到这几支零零散散的羽箭立刻爆笑开来，毫无顾忌地对着不远处的赤匪阵地做起了各种下流的侮辱性手势。
这些家伙……说到底不是贵族，教养真是差的很……
哈耶曼看到皱了皱眉。
接下来又是几轮挑衅，赤匪有更多的弩箭飞了出来，不过大多数都射得歪歪扭扭软绵无力，最大的战果是蹭过一个骑兵的脸庞划伤了他。
原来是自己多虑了么……
哼，也是我高估了你们了……赤匪，只有这种水平吗……
哈耶曼这样想到。
不要以为躲在沟里就绝对安全了……
呵呵，等着都变成火人吧……
最后，自认为已经掌握一切的哈耶曼爵士得意地吹响了收兵号角。
——
“营长！敌人大队出动了！”举着望远镜的波尔转头对法尔肯喊道：“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看起来有1000多骑兵！我看到了不少从头到脚全是铁皮的铁罐头！”
“我也看到了！”法尔肯回话道：“可是这个数量和预定的情报还是对不上……见鬼……”
“营长同志！炮兵阵地已经准备就绪！马上就会开火打击！”一名传令兵忽然从法尔肯的身后窜了出来，举手敬礼道：“指挥部命令，你们可以按照操典自由开火，全力杀伤敌人即可。”
法尔肯微微思考了两三秒钟，抬头下令道。
“正常迎敌！各连排进入战斗状态——”
话音未落，隆隆的炮声从阵地后方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