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载重卡车上装着面粉袋子,车厢里还有团长和他的副官,军事委员米哈伊尔就坐在其中一个面粉袋子上。
“你是哪里人?”团长笑呵呵的用手上的小刀割下了一片面包。
“新出炉的,香甜酥脆,战斗激烈的话,我们只能啃面包干了。”
“谢谢”米哈伊尔接过面包片,细软的风味让他奔走的一天稍稍有了点滋味。
不管怎么讲,穿上这身双排扣大衣开始,米哈伊尔还未曾上过战场,军校毕业后的三年他几乎全花在文书工作上了,天天面对那一堆要命的数字,填着永远也填不完的报表。
战场上的新鲜空气让他十分愉快,只要区区十几天,不,只要几天,他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
“那些新兵怎么样了?”米哈伊尔盯着车外面那些向前线前进的士兵询问着。
“他们吗?”团长满不在乎的说道“上来了25个战斗员,补到哪儿去呢?现在最缺的是有经验的老手,这些新兵整天都存在着一种美好幻想,以为战争是一个游戏呢。”
“就像那个”循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新兵竟然捡起了一块鹅卵石正准备扔向一棵树上的蜂窝。
米哈伊尔尴尬的笑着,然后把自己的后背放松放松,靠在了车厢里摆着的面粉袋上。他想了一下,的确,自己也有这种幻想,但是他从报纸上就读过了,现代战争是速决的,目前的普罗旺斯战役,最多,也就持续个十几天吧,唯恐没有在这十几天里获得功勋。
一阵尖啸般的声音越来越近,米哈伊尔还没反应过来,团长就把他摁在了面粉袋子上。沉重的压迫几乎让米哈伊尔喘不过气来。第一颗炮弹就在那些新兵身旁炸响,在米哈伊尔的视线里,气浪裹挟着火焰翻滚着,把离得最近的一个士兵朝上抛去,细碎的弹片削开了士兵的脖子,鲜血几乎是瞬间就喷了出来,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小伙子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是炮火急袭,司机,返回后方阵地!”副官大声的喊着,而一个尖啸声却越来越近,一发高爆炮弹,几乎从正上方直直的落在了卡车的右前方,巨大的冲击力把车厢先是向上抛去,然后又向一边推开。翻滚的面粉袋子在车厢里重新挪了一边。米哈伊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震昏过去了。
“团长?”米哈伊尔缓缓的从面粉袋子堆里爬了出来,殷红的血染红了漏出来的面粉,已经在木板上凝固了,只有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证件露在外面。
“团长!”他试图搬开那些重的要命的面粉,可是仅凭一双手根本难以搬动那些面粉袋,他试了又试,只把一袋子面粉抛了出去,但越来越近的弗里茨的叫喊声让他清醒了许多。
“弗里茨!”米哈伊尔骂了一句,下意识的朝腿上的枪套里摸去。
“真见鬼,到哪里去了?”那把有编号的专属于米哈伊尔个人的配枪却消失不见了。
米哈伊尔拖着不灵光的身子翻下了卡车,未见世面的脸跟雪地来了个亲切接触,冷,痛,土星子味被压抑在雪下面已经太久了,米哈伊尔用双肘把自己撑了起来,随后一瘸一拐的向着己方阵线奔去。他回头看去,四个方方正正的黑色正方体上正吐出火舌朝他奔过来,后面则是细细的一条灰线,都是拿冲锋枪的,跟着坦克慢慢的推进着。
他们穿着雨衣,打着手电,检查着第一道防线所有的掩蔽部,看见一个伤兵就用小刀刺刀去戳他们,玩弄够了才极其厌恶的补上一颗枪弹。
“我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不能,永远不能!”
米哈伊尔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他跑了起来,结果一个重心不稳,就开始在坡地上滚动着,最后撞到了石头墙上,背部传来的剧痛让他立刻四肢蜷缩了起来,但是一睁眼又看到那一条细细的灰线了,肾上腺素的作用开始激发起来,他爬着用手用指头把自己移到了一棵矮松树下,冷啊!他不敢发抖,不敢喘息,军靴踩着细软的积雪的声音,已经慢慢向他靠过来了,他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勇气在探出那松针的掩护去看一眼。先前那种稚气已经完全不见了,只剩被烟熏火燎过的真实的一具身体。
万幸,一阵恰如其分的机枪扫射,打起了一道雪屑子,那些打冲锋枪的,纷纷躲到了坦克后面,我方的第二道防线开始发挥作用了。囤积在这里的反坦克炮手,用精准的火炮打中了其中的一辆。炮弹戳在坦克正面左下角的钢板上,迸发出锐利的火花,炮弹在车体内爆炸,大块的破片翻滚着,最后弹到了弹药架上,炮塔几乎是被垂直抛起的,米哈伊尔把这一个瞬间深深铭刻进了脑子里。
等到侦察部队开始撤退,然后退了大约三四百米的时候,米哈伊尔才敢从松树下钻了出来,然后慢慢的走到了刚结冰不久的冰面上,桥面他不敢走,怕被敌军又盯上,整个身体发着诡异的红色,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然后翻进了己方的阵地里。肾上腺素使他忘却了疼痛,忘却了寒冷,只记得一件事了。
“指挥部在哪?”
发现他的士兵给他指了个方向,于是目送着这个浑身烟熏火燎的人,头发混进了雪屑而变得灰白的人发疯一般向着指挥部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