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市的街道尽管宽阔，但在面对这样川流不息的人群时还是有些力不从心。时而有并驾齐驱的牛车满载货物，伴着车夫的吆喝声前行，碾过被数百年光阴留下深深辙印的土路。
尽管已是寒冬腊月，不过今天的关中地区还算宜人。晴空万里的同时还没有往日凛冽的西北风，是难得的好天气。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李如意还是头一回走出过王府的深院高墙。与世隔绝的她久违地重温尘世的繁华，却发现自己居然连心中的感慨都说不出口了。
找不出……贴切的形容来。
或许可以说自己「宅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
嘛……从前世到今生，倒也确实跨过了一千多年。
虽然是反着来的。
出门那一刻的李如意觉得，自己像是在拍古装剧。
古色古香的街景、贩夫走卒的叫卖、形形色色的胡人。所有这一切混合起来，构成了那个符合她脑海中印象的天朝上国。
酒肆外的胡姬身材曼妙，跳着热情奔放的外邦舞蹈招徕客人；恰有抬着轿子的轿夫路过，却故意在门口放慢脚步。几个戴着小白帽的大食教徒与他们擦肩而过，说笑间也走进那家酒肆；从里面跑出两个孩子，头里那个没注意看路，被门槛绊倒在地，立刻引来大人高声的叱责。
两只小麻雀落在地上，趁着这无人近身的间隙，啄起一小截粲（càn）便蹦蹦跳跳溜之大吉；来自西域的汗血马高傲地昂着头颅，被主人牵着招摇过市。身材瘦小的驴子拉着沉重的大车驶过街道，却竟能超过那些高高在上的骆驼们。
市井百态皆被收进眼底。
“这儿可真是热闹……”
望着街上的车水马龙，李如意有感而发。
“是的，大小姐。长安城内几乎所有的胡商都住在附近，比起东市来说的确烟火气更浓。”
陪李如意出门的是个叫“八千代”的贴身丫鬟。但因为这位县主始终固执地要以「女仆」这个有点奇怪的词汇取代「丫鬟」，还要对方称自己为「大小姐」，所以这时候选择名从主人或许是种礼貌。
“能亲眼看一眼这里……来到这儿貌似也不亏了。”
李如意合上眼喃喃自语。但身边的八千代似乎听不大明白大小姐的意思，只能老实跟着。然而第一次出门的县主大人显得太过兴奋，恨不得把街上所有的店铺都看个遍。尤其西市还鱼龙混杂，什么三教九流都有，这让要负责主人人身安全的八千代颇伤脑筋。
幸好大小姐似乎对胡人的手工艺品和食物更感兴趣，她一路上品尝了不少新奇的吃食。譬如已在汉人间成为家常便饭的胡饼（馕）、饆饠（bì luó）、炙羊肉和胡饭。
除了卖饭，街上还有不少卖香料的店铺。不光有孜然、芝麻和胡椒这样的明星搭配，甚至连相对稀罕的欧芹、迷迭香和百里香，只要稍加留意的话也能找到。
主仆二人在西市转悠了一个多时辰才往回走，但眼尖的李如意很快发现了新的东西：“那是个啥？”
顺着她的目光，八千代看过去：“什么？”
“景春院是啥，医院吗？”
“那里是俗尘之所，大小姐。”
李如意“噢”了一声，然后收回目光。
唐朝社会风气开放，有青楼倒不奇怪；士子才人又以风流为荣，但凡你能叫出名字的人基本都有过千金一掷为佳人的“英雄事迹”。
光是李如意知道的家伙就包括李白、孟郊、杜牧、元稹（zhěn）和白居易。
诗人们不仅喜欢喝花酒，还动不动就吟诗作赋。从青姬的才色到自己的心得，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充分暴露了这帮无业游民闲得蛋疼的本质。至于露骨不露骨、会不会教坏小孩子、扰乱社会风气啥的，他们才不care——反正朝廷又懒得管。
“我们走吧。”
李如意迈开脚步往前走，八千代见状也只能跟上。
这位女仆的名字其实本来并不叫“八千代”，但因为李如意的迷之坚持加软磨硬泡，后者不得不就范。
当初李怡在知道这档子事儿之后还问过女儿，为啥要给人换一个倭国风格的名字。但李如意即使面对他也没有作出正面回答，只说是自己的（恶）趣味罢了。
擅自乱改人家的名字确实会引来不少麻烦，而且府里的人们都还在用原来的名字称呼八千代，彼此间的沟通成本大大增加。但李如意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想的，她还是我行我素。
此时打道回府时，主仆二人特意没有选择来时的最佳路线，而是选择从更南边绕远去看看大雁塔。
前世的李如意曾在暑假到西安旅游时就和父母登过大雁塔。虽然那时关中地区的空气污染很严重，即使从塔上眺望远景也看不了多远，但对这座有着厚重历史的古老建筑，李如意就是觉得亲切。
这位公主殿下甚至突然怀疑，自己那时候莫名产生的亲切感，会不会是在潜意识里预知了未来自己能到唐朝然后故地重游呢？
这个怀疑或许永远都不会得到答案，但也不妨碍李如意记在心里。虽然自己前世的记忆已经开始渐渐变得模糊，甚至难以辨别那段人生到底是真是假，可只要疑问始终存在，她就不会彻底忘记那段蝴蝶之梦般的时光罢。
胡思乱想确实很容易浪费时间。等轿子停下，李如意才发现晋昌坊已经到了。
大慈恩寺附近的南城人烟稀少，有很多里坊都没人住。这些没人住的里坊有些成了佛寺和道观的地界，但还是填不满地广人稀的长安城，干脆任其撂荒。所以除了大雁塔和周围两座矮得多的佛塔外，就只能看到南边气派的城墙。
不过虽然南城没什么人住，但大慈恩寺在这里却很有人气。玄奘从天竺带回国的佛经多数保存在大雁塔，唐朝的进士们也会在中进后登塔题名，长年累月下来让寺院香火昌隆，前来祈福的施主自然络绎不绝。
因为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李如意没法像其他香客那样进香，这让她还在心里有点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