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离日落也没多久了，李如意只能在大慈恩寺外随便看看，数清楚大雁塔一共有七层高，然后就赶紧打道回府。
京师的宵禁制度向来都很严格，哪怕现在是晚唐也未有丝毫放松。按朝廷的规矩，在300声鼓响后，各坊的大门会全部关闭，所有人都必须在那之前从大街上离开。若是有谁违反了宵禁令，那就等着挨鞭子吧。
她们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面色匆匆地往回赶，沿街的店铺伙计也纷纷收起货品，从屋里取出木头门板卡在槛上。这让李如意有点担心会不会赶不及；但好在轿夫的脚力还挺快，紧赶慢赶终于在宵禁开始前回到了王府，她才算松一口气。
便宜爹当然早就从宫里回来了。但府中除他之外还另有其人——
在花园的连廊里，李怡和某位鬓发斑白的老人相对而坐，似乎正神情严肃地谈着什么。她定眼一瞧，那不就是便宜爹的岳父、自己的姥爷嘛！
遗憾的是两人距离自己有点儿远，所以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啥。
李如意决定去请个安。
“外公！您来了？”
在距离两人还有二三十歩远的地方，她欢快地喊了一嗓子，成功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哟，这不是如意嘛！快过来让我好生瞧瞧。”
看到外孙女的老人很是高兴，他露出慈爱的笑容。李如意也乖巧地向两人请安，长幼尊卑的礼仪她还是不敢忘的。
“阿奴，我跟你外公有事情谈，你去找‘袜子’陪你玩吧。”
还没说两句话，便宜爹就开始赶人走。好在李如意早就习惯了他那副面瘫和摆臭脸，请过安之后便走到一旁招呼在池边看锦鲤的“袜子”。
“袜子”很聪明，它知道池里的鱼是主人家养的，所以并不会跳下去捉来吃。但架不住花花绿绿的锦鲤看起来就很美味，因此还是会经常盯着这些“会游泳的宝石”瞅个没完。
听到小主人叫自己，“袜子”不紧不慢踩着优雅的猫步走过来。它在距离李如意还有两三歩远的地方纵身一跃，身形轻盈地落在她腿上，然后慵懒地趴下来。
李如意就在便宜爹和姥爷十几歩之外的地方，这儿可以在逗猫的同时又把两人的对话听个真切。
她竖起耳朵偷听着。
“……您现在只有待在这里才是安全的。”便宜爹神情严肃道，“舒平章已被诛族，钱郎中（※）亦遭遇害，此时万不可由您出头。”
“这怎顶用？我与舒阁老私交甚密，这在朝中上下人尽皆知。内侍们又岂肯因我缩头就轻易放过？”
“您再怎么样也是皇亲国戚，中官们哪怕再嚣张，还是不能明目张胆针对您的。”便宜爹的话是在他相当冷静的情况下说出来的，“舒阁老虽是平章，可他不是圣人的亲戚。哪怕在朝中地位再高，陛下也没理由力保他。”
“就怕他们连这个面子都不给陛下。”
“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干掉皇亲国戚，就算再借给他们一百个狗胆也不敢。”
“希望你是对的吧。”老人叹口气，“我们现在就是鱼肉，屠刀何时落下全凭对方。”
李如意呆愣愣地偷听着。她从这段对话中得到了不少重要的信息；而根据这些信息，自己似乎能推断出来一些不得了的结论。
首先是李唐宗室现在的处境貌似已极度危险，皇帝或许还不必担心性命有虞，但那些亲王和公主随时都有可能被一网打尽。
她妈的，国家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是李如意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宦官们对内架空皇权，对外控制禁军。这种情况下别说李唐宗亲，哪怕割据一方的节度使们也不会轻易开罪对方。这种情况下指望有人愿意出来勤王就像天方夜谭，怕是比见到小约翰可汗一周七更还不靠谱。
至于境外势力就更不可能了。看看周围一圈除了依旧锋芒正露的黒衣大食和吐蕃，敢跟大唐对着干的政权早都死光了。就算是侥幸活下来的也都噤若寒蝉，谁敢触这个霉头大可以试试有几个脑袋够砍。
既然自己不可能真去和阿拉伯人勾勾搭搭，那就只剩修炼内功一条路可走了。
但问题是私藏兵甲也会被砍头，自己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堂哥虽然据说脾气还好，但他压根儿控制不了神策军的吧。
“你可知道朝中有多少人受牵连？”
姥爷的问话将李如意的注意力拽回来。
“听说光（六部）诸司就有六七百人；算上亲族可能得上千人了。”便宜爹应答道，“翰林院和地方官也有不少人被波及，具体数字不清楚。”
“四位平章是不是都遇害了？”
“都遇害了。”
“唉……”姥爷叹气，“这下朝堂怕是要完了。”
“谁说不是呢？文臣里能扛事儿的几乎被杀光了，剩下的人根本压制不住宦官。”
“现如今万岁很危险啊，要是他歩了灵帝的后尘可怎么办。”
便宜爹默然，显然他也抱有同样的想法。
“我们有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么？”
“他现在已经被软禁了，我们无论怎么做都会投鼠忌器。”
便宜爹边说还边扫了不远处的李如意一眼；而正在撸猫的李如意则装作自己完全听不见和听不懂的样子。
“这也是伤脑筋的事情。（中官的）问题得不到解决，这天下早晚要被那贼人拿了去。”
“我们在这里说再多也没用。”便宜爹站起来，看了看已经黒下来的天空，又看了看提着油纸糊的灯笼走来的家僮，“去吃饭吧。”
“好。”老人也慢慢起身，“如意，吃饭去走。”
“好！”李如意脆生生应道。
须臾的嘈乱后，连廊重新归于寂静。
……
……
……
※、钱可复（西历？-835年），字升远，江南东道吴兴（今浙江湖州）人。文宗朝礼部郎中，甘露之变时受郑注牵连被杀。
其女时年十四，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