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逐渐隐没在西边的群山之后,茜色与夜色混在一起染遍整个幻想乡,与天空那层薄薄的夜幕相互辉映。
式在空中看着东南方那被田野环绕之处逐渐亮起的点点星火,脑海中自然地涌现出自去年深秋起寥寥两次外出的记忆。
仔细想来除却搭乘火箭前往月球那一次外出,无论是从红魔馆前往魔法森林找爱丽丝开茶会,还是从爱丽丝家去博丽神社参加宴会,又或者是从博丽神社回到红魔馆,他都曾经经过人间之里旁边亦或是飞过它的上空,然而他却没有任何一次想要回人间之里探望父母以及曾经的熟人。
“或者应该说,如果不是帕依她确定她已经把我迷惑到只在乎她而不在意过去十几年的人生的地步,她也不会放我出门吧。”在随口吐槽的同时,式也抬起手来放在左胸前、感受自己那平稳的心跳。
即使走在魔法使道路上的式能够比以往更清晰地回想起从小到大的回忆,但他却如同自己所料的那般,再也感受不到那些回忆曾带给他的喜怒哀乐,论心绪起伏甚至还不如记忆中他小时候去看爱丽丝演出的人偶剧时被一起牵动的情绪。
“坏掉到这个地步,也难怪当初我离开时父母还收到延年益寿、促进生育、控制生男生女还有促进胎儿及孩童健康与资质等一系列的药物,就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青春以及一个优秀的儿女还给他们一样,大小姐还是这么骄傲,半点他人的便宜也不愿意占,而我也变得能这么不害臊的夸奖自己优秀。”
“即便如此我也到了该好好跟过去告别的时候啊。”
从式口中吐出的叹息是如此的苍白,内心毫无波动的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才这么想的,甚至于就连所谓的“告别”这个想法都只是为了填充行程上的空档才兴起的想法。
谁让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穿过迷途竹林抵达永远亭,而他要找的向导又得等天亮以后才有空,再加上帕依今天头脑已经因为强行解开咒术而混乱不已,总得给她留些整理思绪的时间,干脆就趁这段时间──这段迈向结局之前最后的空档进行告别。
可能是因为他抱持着这种心态,又或者是因为他已经没把自己当作人间之里的居民了,明明他是久违地回到故乡的游子,但无论是现在身上降低存在感、让居民们不会注意到他的魔法,还是他稍早前并未选择居民们出入时常走的那几个大门,而是选择邻近于那些有勇气做妖怪生意的店铺聚集的、因为是大多数妖怪首选而被居民避讳的那个大门进来,这些都让走在熟悉街头的他感受不到丝毫的怀念,有的只是更为强烈的疏离感。
式离开热闹喧嚣、人妖混杂的大街,熟门熟路地走进一旁的小巷,听着隐约可闻却又模糊不清、既是人间百态但也千篇一律的家庭琐事,只觉得舌头泛起一抹熟悉到骨子里却又让他感到莫名寂寞的滋味,
正如同这奇妙而矛盾的味道,每当他经过过去的友人的家、走过曾与过去的友人一起嬉戏玩耍的地方,他都有种某种东西从体内流失的感觉,又有种自己似乎吃下了什么的餍足感。
这所谓的“某种东西”应该就是所谓的“过去”了吧。
清晰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的式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趟“省亲”之旅的尾声,他回到大街上、站在一个左边画有一束稻穗、右边画有一篮鸡蛋且中间写着店名“小麦与鸡蛋”的招牌下。
望着眼前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式终于感觉自己的心湖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起了些许波澜。
“虽然大小姐已经在物质上给出了足够的补偿,但心情上还是感到亏欠啊……”
在叹息着的同时式也以金曜魔法操控着门后的金属门闩将其打开,睽违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回到自己家里,一边晃荡一边回味这占据了他人生绝大多数时光的地点。
然而在他晃到他的……他曾经的房间时,他赫然发现摆在窗边的桌上摆着一封被纸镇压着的信纸。
这一瞬间,此前不是觉得内心毫无波动,就是仅有轻微波澜的式终于感到心脏重重一跳。
即使远远看着那封信只能看到月光洒落的银白,但是他很清楚,这封信是谁写给他的──矩和汐流,亦即他的亲生父母。
在理解到这个事实的瞬间,他的脚步竟出现了踯躅,只是他并没有让这股迟疑持续多久,他便再次迈开脚步来到桌边并拾起信纸借着月光读了起来。
随着信纸上的一字一句被读进眼中,式的心情在愈发沉默的同时也感受到了父母那比温柔更温柔的温柔。
如果要简述这封信的内容的话,“断绝关系”就是最好的词句,只是这封信虽然是矩和汐流宣告要与他断绝关系的诀别信,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不是将他视为异类的恐惧,而是自觉成为孩子拖累的放手、不愿孩子牵挂而表现出无情的深情。
滴答……滴答……
对于和他断绝亲子关系的前父母他没有任何话好说,所以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任凭沉默在心底蔓延。
属于和他断绝亲子关系的前父母的东西不再与他有关,所以他不屑于带走属于他们的泪水,让自己的视界与书信的字迹一起模糊。
似是缅怀、似是凭吊,在一阵唯有明月见证的默哀过去以后,式草草地打理一下自己的面容便转身离去,再次行走于街道上、向着这趟短暂旅途的最后一站走去,只是方才那封信纸带来的感触始终在他的心中荡起余波,让他遥望着已然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的、他的熟悉程度仅次于“小麦与鸡蛋”的另一间房屋停下脚步。
他轻攥着身上这件咲夜制作的衣服的衣摆,感受着初感陌生却已然习惯的衣裳。
忽然之间,他改变了主意。
事到如今再去看她又有什么意义?自己究竟希望看到她现在是什么样子?看了之后又能带给自己什么?
说到底,无论她走没走出来,都无法抹去他曾对她造成伤害的事实,他也没办法以她所渴望的事物去弥补她。
既然相见不如不见,那么还是别去见吧。
蓦然间,失去了目的地的式就这么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陷入了彷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