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实难道不是反过来吗?”
方胜秋却只是说:
“以你们的现状,无论如何,如果被人看破你们外强中干的现状,那么必然会被魔族大举进攻,若是你们不向外界寻求帮助,等待你们的,也就只有覆灭一途,而你们所能寻求的外援,也只剩下人类了吧?”
“可真正的现实是,精灵和人类之间,孰强孰弱,一目了然,根本无须多言。”
这个声名在外的剑圣言谈间一股锐气喷薄而出,即便只是远远对望,方胜秋也能感受到那股剑气在所有层次上的压迫感,简直让见者无不如芒在背,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剑光切分,但方胜秋依旧还是镇定心神,说:
“但你们总督府前路已经断绝,本地时空的世界意志绝对会百般阻挠你们这些外来种族对天地法则的掌控,时间也没有站在你们那边,所以在你之下,绝对不会有第二人可以在下一轮战争爆发之前成就天人,而你们总督府的这些精灵,也绝对不可能再‘供奉’出来一个新的神人,换句话说,你们整个总督府,唯一值得正视的,也只有你这个天青剑圣罢了。”
但这位天青剑圣并没有理会方胜秋的吹捧,只是眼神凌厉地看向这个少年模样的人类:
他会清楚天人领域的事情,或许有一定的侥幸成分,因为世界意志的偏爱就是这么不讲理的事物,一旦方胜秋真的展现出来相应的潜力,这方时空的世界意志就绝对会不顾一切地将该给他的全部都给他,所以他能对天人领域的事情头头是道也不值得意外,但原本人类毕竟只是一个连星际航行都无法做到的土著文明,这个文明至今都还没有结束童年,在这种情况下,他到底是如何做出阵列方面的精确推论的?
而这时候方胜秋只感到那股如芒在背的刺痛感愈发强烈,所以他也没有再刺激下去,就只是说:“说起来,在整个总督府中,阁下应该还是会对某个人抱有一定的期望的吧?否则,无论阁下再怎么天纵奇才,但如果没有人选,阁下也应该早就要求变才是,我猜阁下肯定是想要重新再走上天人或者神人的道路,而只要总督府中再度出现过一个神人或者天人,那么总督府肯定就有延续下去的希望,只是,阁下所选中的人,所寄予希望的人,到底是谁呢?”
奥莉薇娅·羽歌这时候的脸色终于稍微变得难看了一点,她不免呼吸也变得有点迟滞,甚至这时候,她对这个少年的杀心也变得前所未见的强烈起来,因为如果现在就已经被这个人看破了意图的话,那么他之后若是瞄准那个人选进行刺杀,那么总督府的希望就真的彻底断绝了:
“你好像很了解我?”
“阁下在天外文明中不是一直都声名在外吗?”
“所以你投靠了哪边?魔族?妖族?还是鲛人,又或者是龙族?”
方胜秋摇了摇头:
“我只站在人类这边。”
奥莉薇娅·晨歌顿时也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也不免展开自己的感知,虽然剑修在这方面其实一直都是个弱项,但她毕竟已经在那个人选上放置了她的剑气种子,理论上来说,只要那个人选还未离开这座城市,她就能感知到她的方位。
然而此刻,无论她如何感知,那个精灵就像是已经凭空消失了一般,完全找不到任何踪迹,甚至找不到她的遗留痕迹,就如同一道墨痕在雨天被彻底冲刷,于是所有的气息就尽数消散,没有办法再追踪下去:
“看来你是有恃无恐了。”
她说。
方胜秋只是摇头:
“但这只是意外而已,而且,阁下选中的这位,似乎一直都不清楚她已经被选中了,所以尽管她一直都将阁下当成她的偶像,可阁下从未表现过要对她另眼相看的意思,甚至她自己都觉得,阁下或许迟早有一天会选择独自离开也说不定呢。”
奥莉薇娅·晨歌一时间不免狐疑起来: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塞西莉娅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会撞到这个少年的手里?
她现在不应该是进入裁判所实习,眼下理应是……
她顿时想明白了什么:
“也就是说,她想要从人类中招揽自己的助手,但偏偏选择了当时看起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已经觉醒了的你,无论当时你要怎么做,都会暴露你的存在,所以你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绑了她,然后也直接找上我?”
奥莉薇娅·晨歌整理好这些事情的头绪之后一时间也有点苦笑不得的意思。
她是该说塞西莉娅的运气太差呢,还是该说方胜秋的运气太差呢?
但方胜秋如果没有彻底隐瞒好他已经觉醒了的事实,总督府的人找上他也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奥莉薇娅·晨歌也不准备再跟方胜秋做这点口舌之争,她只是举起手中的长剑,指向那个身影单薄的少年,说:“所以,塞西莉娅到底在什么地方?”
“就在我的自辟虚空之中。”
方胜秋就只是说。
这又是一个让这位天青剑圣开始动摇的词汇。
许久之前,她也曾希望自己可以走上这样的道路,只是那方时空的冥冥天意对她实在过于苛刻,虽然她也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祂本来就没有理由那么做,可她终究还是有过那样的期望,希望她自己也可以成为那个前途无量的、甚至是可以改写一切她所不喜欢的现实的天才人物,可最终,她还是只能选择成为剑修才能在一定程度上获得自己的自由,也诚如这个少年所说,也诚如塞西莉娅·羽歌所问,她有时候也会审视自己的内心,对这个一直都是糟糕透顶的现实为何会一直都在追赶她感到分外的不耐烦,所以确实是有过某些时候,她是想直接一走了之的。
既然已经成了剑修,就不应该受到这些身外之物的牵扯才是,就应该果决地斩断一切可以牵扯到她的内心的事物才是。
但她依旧还是选择了留下来。
因为她到底不是为了自由而选择自由。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让自己彻底远离自己的出身的国度,否则在成为剑修的第一天,她就应该直接封还永歌帝国的命令,学着她以前所遇到的那些人中隐世不出的那部分,找个无人的地方躲起来了,所以她觉得自己依旧还是要生活在社会之中,也不觉得她就应该斩断所有情感的牵扯,让自己成为那种为了只是追求自由和更高境界就什么都不在乎的情感单薄甚至是没有情感的剑修。
那样也只不过是自由这个概念的傀儡而已。
所以她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然后看向这个小了她太多所以她本应该有些嫉妒的人类,但转念又想到这方时空的未来,想到人类可能会遭遇的命运,心想他能有这番命运,也不过只是因为有太多的人类在他之前就承受了足够多的苦难,所以这时候她也只是心平气和地说: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是想将我带到你的自辟虚空之中,在那里打败我而已吧?”
“所以阁下是愿意如何应对呢?”
“我从来都不觉得,一时的幸运会保护一个生灵一辈子。”
方胜秋却只是摇头,说:
“但我听说,永歌帝国的皇族一生下来就可以一辈子无忧无虑?所以在阁下看来,投胎到底算是一时的幸运呢,还是真的就是个技术活呢?”
奥莉薇娅·晨歌一时无言,但最后还是说:
“牙尖嘴利。”
“多谢夸奖。”
方胜秋也只是回以微笑。
随后,他的天人图景在瞬间张开,而那一刻其实奥莉薇娅·晨歌是可以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少年展开天人图景时的破绽的,因为他到底还是太过于稚嫩,掌控天人箓的手法也还是太过于粗糙,所以理论上来说,这时候只要她往他的天人图景跟现实中的法则对接薄弱的地方递出一剑,这个少年的天人图景就会在瞬间崩裂,到时候他的自辟虚空估计也会难以成形,甚至会反过来让他的超凡领域的根基遭到重创,虽然那样的话,塞西莉娅估计也要彻底迷失在时空的深处,甚至会被时空的乱流碾碎了。
所以奥莉薇娅最终还是任由方胜秋将他的天人图景覆盖到她的身上,旋即,她就只感到自己好像是被人轻轻一拉,她的身形就蓦然被什么空间给吞了进去,然后她就看到一个跟现实世界几乎没有什么分别、只是毫无半点生灵的气息的死寂世界在她的眼前铺展,她饶有兴致地观察片刻:
毕竟这样的体验就算是对于她来说,也显得有点惊奇。
因为尽管她确实久历战阵,理论上来说什么都已经见识过,至少在天人这个阶段,无论什么她都不应该意外,但实际上,能够结成这种天人箓的生灵在各个高等文明中一直都是皇族的人,就算不是,也必然会很快被找到,被提前拉拢,一直都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绝对不会放他们上战场,至于什么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之类的鬼话其实也根本不适用,因为那些天才的价值从来都不是体现在战争之中,至少不需要他们亲自去涉险才能发挥他们的价值。
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还是举剑,对少年说:
“塞西莉娅·羽歌呢?”
方胜秋顿时就挥了挥手,然后那个被绑成奇形怪状的模样、像是刻意凸显她身上的某个部位的坐在椅子上的精灵少女就出现在了那个少年的身边,那个精灵少女看到奥莉薇娅·晨歌之后顿时也惊愕万分,但很快又变得欣喜若狂,可她还是喊了一声:
“小心!这人还有一个魅魔女王在帮他的忙!”
奥莉薇娅·晨歌顿时就神色古怪地看向那个后辈:
“所以你是想说你之所以会变成那副模样,就是因为那个魅魔女王在暗中对你施加影响?”
精灵少女听到自己的偶像如此调侃自己,一时间羞得满脸通红,不知该如何回应。
甚至此刻因为她如此羞耻的姿态直接暴露在那位天青剑圣的眼中,她浑身上下的温度又开始不断升高,她也不免开始想要挣扎,却被那条绳子绑得越来越紧,同时给予她的刺激也变得越来越强,导致她这时候展现的姿态就开始变得更加丢人,甚至沁出一股奇异的花香——
虽然奥莉薇娅·晨歌并不想苛责太过,因为说到底,现在的总督府对于这些精灵来说实在太过于压抑了,所以这些精灵私底下会有什么奇怪的发泄方式她也并不奇怪,但无论如何,这副姿态实在不宜显露在外人眼中,但她看这个被她寄予厚望的年轻精灵这副模样,一时间也只能叹气,说:
“看起来,你们之间似乎发生了不少事……”
虽然实际上她也能看出来方胜秋并没有侵犯过塞西莉娅。
不过,她都已经这样了,有没有做过那回事,其实也无关紧要,这个少年在这时制造出来的过往在之后只怕会永远缠绕塞西莉娅的余生,让她一直都活在阴影中,虽然也有可能其实并不是阴影,而是甘甜的回忆也说不定……
奥莉薇娅·晨歌并不理解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
所以她只是整理心神,让自己不再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随后她的一身剑意顿时变得更加内敛凝实,仿若可以直接斩裂时空一般。
但她很清楚,如果已经到了这个虚空的内部,她绝无可能完全斩破少年的天人图景,要如何在容器的内部搅动波澜来打破容器呢?但她依旧相信自己,相信那个已经身经百战的自己必然能够胜过这个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所以即便这只是陷阱,她也依旧毫无疑虑,说到底也只有实力不足的人才会耍这种小手段。
而她作为剑修,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小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