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问题好像是,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能在展开领域之前拖住那位,让我不至于还没来得及施展就在她的剑下毙命吧?”
方胜秋随手丢开了手中已经破破烂烂的剑器,之后又意念一动,使得二人在瞬间又转换到现实的所在,于是两人的周遭原本如同被核武洗地过后一般的场景就在瞬间恢复原状,莉莉丝听到方胜秋那么说,只是沉吟片刻,却说:
“其实有一个取巧一点的办法,只是不清楚主人您愿不愿意用罢了。”
“什么办法?”
这个成熟诱人的魅魔女王就转眼将视线投到小楼地下深处,仿若目光可以穿透这些建筑的遮掩,一直向下深入,看到那个被抓住的精灵的所在一般。
方胜秋顿时也有点恍然大悟的意思。
虽然他其实并不觉得那位天青剑圣真的对这个任性的贵族小姐有这么多的好感,或者说,在他看来,他一直觉得那位天青剑圣是不会对这些永歌帝国内部的本土派有什么好感的,但如果他真的将她当成那种人,那么就很难理解对方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苦苦支撑下去,因为她本来就是剑修,本来就是了无牵挂地离开,本来就应该斩断这些牵扯用以成就她本人的道路。
所以方胜秋只是沉默了片刻,最后却微微点了点头。
——
不得不说的是,即便已经被封闭了神魂跟形体之间的联系,使得塞西莉娅·羽歌感觉无论怎么调动自己的意识驱使自己的超凡领域,她都觉得自己像是在用拳头击打在棉花上一样,无论如何也无法冲破那种束缚,而现实层面的形体的束缚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刺激她,甚至像是察觉到她本来的癖好一样,那个魅魔在离开之前似乎还调整了绳子上的术式,好让那根绳子的束缚的紧密程度始终都在那个区间……
不对,我本来就没有什么癖好!
塞西莉娅·羽歌在心里狠狠地说。
但即便她的现状如此,她也依旧能感受到这方时空的动乱,她毕竟也曾经想要追随过那位的道路,当然她本人的天赋其实并不足以支持她这么做,而且理论上现在地球上的这点精灵其实也提供不了让一个司祭成长到“神人”的资源,更不必说她本人其实也是天赋平平,若不是总督府中实在无人可用,也不至于让她匆匆从学校毕业上任,但相对来说,她全凭兴趣在天人领域上的投入也足以让她感应到这方混乱的时空中的“方外天”的纷乱,她顿时就在心底有所猜测,却看到了那个去而复返的少年。
“你又想做什么?”
她顿时紧张起来。
“但我看你其实很期待的样子?”
“胡说!”
精灵少女的脸上顿时出现一抹红云。
方胜秋顿时摇了摇头:
他对这位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太坏的观感。
因为对方只不过是在遵从自己的立场办事而已。
虽然如果方胜秋其实并不是已经觉醒了,对方一开始的态度未必就会那么温和,而是只会将方胜秋当成路人一样直接无视,但如果换成是他,其实他也未必能做得好到哪里去,因为现在的他理论上就已经对附近的人类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视角,理所当然地认定自己是什么牧羊人,要带领这些人走出旧日的苦难——
可实际上来说,这样的做法, 跟永歌帝国其实也很难说有什么区别。
虽然方胜秋其实也不是很在意自己到底做的是对或不对。
因为如果他确实成功了,那么日后的人类大抵会竭尽全力地美化他个人的形象,无论方胜秋在这个过程中做出多么没有下限的事情来,也会被那些人认为是必要的牺牲,可一旦方胜秋失败了,这个文明乃至于这个星球也未必会认为方胜秋的这点心态有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那时候估计这个星球似乎就真的没有未来可言了。
所以,面对这个一开始就对他温言细语的精灵,方胜秋其实也不想将事情搞得太难看,虽然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其实就是让事情变得更难看:
“说起来,你的偶像好像就是那位天青剑圣吧?”
方胜秋只是说。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那位理论上来说应该已经羽化飞升不问世事的绝代剑修对待你这样的粉丝到底是什么态度而已,她会顾惜你的生命,以至于不惜落入我给她设下的陷阱,还是对你的生死不闻不问,只是想要尽力解决我个这个麻烦而已呢?”
方胜秋只是微笑。
虽然他此时的微笑在塞西莉娅·羽歌看来跟那些魔族没什么两样。
她虽然想要反对方胜秋那么做,但她也清楚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而且在她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怀有跟方胜秋差不多的疑问,她也想要弄清楚,那位理论上已经得到了机会应该早就要离开的绝代剑修为什么会选择支撑下去,对待她们这些人,她的态度又是什么。
所以她只是一言不发,任由方胜秋施为。
但恍惚片刻之后,她却觉得眼前的少年只是离开了,什么都没做,依旧只是任由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做一样,但她仔细聆听,却又感觉自己好像是进入了一个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孤独世界中,在这样的世界里,她找不到任何多余的生物来陪她作伴,也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音在作响,一切都在此刻倏忽远去,就像是无论她再怎么呼喊,这个世界都只会留下她空荡荡的回声。
“这是……自辟虚空?”
塞西莉娅·羽歌的脸色骤然大变。
她毕竟还是对天人领域有所研究。
更不必说,她也仔细研究过天青剑圣的过往,甚至还在私底下打听过那位为什么被帝国流放到边远星区后又转成了剑修,而这些七零八落的消息虽然都只是道听途说,其实也能让她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而真相就是,那位天青剑圣认为如果她继续走在天人领域的道路上,在旧有的时空中,她就看不到自己可以成功的希望。
因为他们本就活在“界主”的个人领域之中。
而“界主”本来就是永歌氏族的祖先。
所以奥莉薇娅·晨歌才会斩断自己跟社会以及天地的牵扯,走上了不须凭借任何外力的剑修之路,甚至也正因为她的这种举止,帝国才会认为她又有了反意,才会匆匆将她打发到这个舰队中,去追寻那个虚无缥缈的暮月帝国的最后的流亡舰队所携带的遗产。
可如果当时的天青剑圣也能做到自辟虚空的话……
不,想来那位永歌氏族的祖先并不愿意给她这种机会吧。
相应的权限,祂只会放给自己的后代,而不是像那位大人一样的乡下精灵。
所以那位大人走上剑修之路是必然的。
她会对永歌帝国失望也是必然的。
所以尽管塞西莉娅·羽歌其实很感激那位大人的坚守,但她的心底依旧也还是会对她的这种作为有所迷惑,因为她必然是对永歌帝国失望的,她之所以会成为剑修,理论上也应该不再对自己的身份有所留恋才是,如果她是顾虑到自己的故乡,在已经失去联系那么久还没有找到方法之后,帝国方面如果有所决断,那么该做的其实都已经做了,绝不会等到现在。
“但无论如何,这好像也并不是我能揣摩的事情。”
从这个角度来说,她好像应该要感谢那个人类少年,帮她解开迷惑?
虽然更可能是他直接在外界死在剑圣大人的手下,而她也随之身死。
不过这也正是她所期望的结局。
并不是说她愿意跟那个人类少年殉情。
而是说,她觉得自己需要为情报的外泄负责,甚至于可以说,情报落在方胜秋手中所造成的问题其实远远不及情报落在那位魅魔女王的手中造就的问题,虽然她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非常古怪,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方胜秋一朝身死,那么那个魅魔女王也绝对不会有所留恋和同情,而是会竭尽全力利用那份情报打压现在的总督府甚至是毁灭现在的总督府。
所以塞西莉娅·羽歌只是叹了口气。
尽管她其实也清楚,只要秘密暴露,总督府的现状就永远不可能维系下去。
但她作为千里之堤一朝崩溃的蚁穴,理当有此下场。
——
一直一丝不苟、身形板正地端坐在居所中的奥莉薇娅·晨歌其实也根本没想到那个人类居然真的在成就天人箓之后没多久就敢一个人找上门来,有一瞬间,她是想直接出剑,干脆利落地解决这个狂妄自大的、被这方时空的天地意志寄予厚望的“使者”,好可以利用这个这桩事迹继续震慑别的高等文明。
但不知为何,她到底还是站起身,随后身形闪动,下一瞬间,她就跟那个少年模样的人类分别占据一处高楼的天台,遥遥对视。
不知为何,在看到对方的时候,奥莉薇娅·晨歌总是会想起自己的青葱岁月,总是会想到自己当初在革命的浪潮席卷故乡时候的茫然和迟疑,因为说到底,这个星球上的人类确实已经因为他们这些天外种族的到来遭受了巨大的苦难,更不必说之后或许他们还要继续面对更加巨大的灾难,所以那个世界意志才会亟不可待地将自己的偏爱给了这样一个狂妄自大的小鬼——
虽然她自己其实也并没有立场可以这么说。
不过,因为到底还是心存怜悯,在秋天的夜风无声地拨弄她的长发的同时,她只是开口,说:“所以你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夺回人类的尊严了吗?”
“尊严只有强者才配拥有。”
方胜秋只是说。
“所以你是自认为强过我了吗?”
“那倒未必。”
方胜秋这时候还是颇为实事求是的。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匆匆出现呢,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让自己强大到可以拥有尊严的时候再来挑战我不就好了吗?”
“可现在的永歌帝国的总督府,现在的精灵,乃至于现在的第四新东京市,真的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奥莉薇娅·晨歌其实也并不意外对方居然能看破这个现实。
因为对方确实已经得到了太多世界意志的偏爱,所以在天人领域的“方外天”的维度中,他估计是能凭借自己的“天人图景”找到一定范围内的“锚点”的,但如果他始终都没有找到,那就证明,他已经发现了总督府内其实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到像他那样将神魂烙印在“方外天”中,从而居高临下地在现实世界形成天人图景的“锚点”。
所以总督府的虚弱一目了然。
“总督府的毁灭,对你来说应该也算是大块人心的吧?”
但奥莉薇娅·晨歌也只是云淡风轻地说。
这位天青剑圣确实隐隐有点自怨自艾的心态,甚至可以说,她或许一直都在寻求自我的毁灭。
所以这其实是她一直都在坚持的理由?
方胜秋有点不太确定。
“但我并不想第四新东京市也一并毁灭。”
方胜秋却说。
尽管实际上,他也并不觉得这个城市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对他而言,这座城市不过是有一个暂时停留过的钢铁丛林,他无法从其中找到任何能让他觉得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已经永久地嵌入其中所以永远地不分彼此,无法找到只要稍微回忆,就能记起天空的颜色、青草的芳香、玩伴的笑声和从那个起点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的历历在目的画面,说到底,他或许只是留恋其中的一部分人,而不是留恋其中的事物。
更不必说他从来都讨厌城市中无处不在的汽车的尾气那股难闻的气味。
但他依旧还是不想这座城市被毁灭。
听到方胜秋这么说,奥莉薇娅·晨歌的脸上反倒隐隐有了笑意,虽然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这样的笑意也只是一闪即逝,所以她只是说:“所以,你是想来投靠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