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班级的学生都会笑起来,说不定你就提着还没关上的书包,在他们的笑声当中落荒而逃。”一种图景,就这样轻易地在子续的脑海中涌现出来。
虽然他不知道,这种涌,为什么会显得这样顺理成章、轻而易举。
“笑是自然的,但是对我回应的揣测,是否有些缺乏想象。”戴综回以礼节性的微笑,幅度很小,但似乎也并非假笑。大概是觉得有趣?或者只单纯地笑起来了?
就像敲一下膝盖,腿就应该跳起来。在诸多神经反应中,听见笑声就传播般笑起来,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谁让你问我,有没有谁坐在这里。”子续的言语字句,似乎也为之浸染,似乎全然变了一种风味。
虽然如此,但是在其他人都笑起来之前,子续反倒先不受控制地给出了笑容:这也是一种事实。
因为人始终是物质的,所以怎么可能不受既有结构的影响呢?
所以一个人若是被塑造了,也是在自己塑造自己。
但不知道为什么,也不需要考虑太多,就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好事,子续感觉心情略微轻松起来。
“好了,我可以听一听你想让我帮的忙了。”
在寻求帮助或是协助前,戴综却这样问:“若是我给出一个让人感到为难的事情,你会这么想。”
“我会感到为难。”子续的言语有些迫不及待。
“所以你不擅长拒绝。”
“但是我擅长落荒而逃。”子续倒是振振有词。
“这倒是让人分辨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不过就现在,或许还是不适合说这些有的没的,就这样吧,我们补充一个程序。就现在,你邀请我,到你的教室,在课间稍作交谈如何?”
在一种偏差之中,是并不会让人为难的请求。
“你是什么规则怪谈中走出来的妖怪吗?”子续不受控制地吐槽。
“那就是同意了?”
“你直接这样主张,按照气氛,又不会有人来反对你。”
“那就是不同意了?”
“不,我只是不反对。”
“真遗憾。”
在言语上插科打诨时,不自然的,子续的视线挪向戴综身前的画本。
很难让人描述的线条。
“你对此感兴趣吗?”戴综扬起图册,又靠近一点放下,好让子续能够相对容易地一览全局。
“有一点,但是有解析吗?”
说实话,他不太想要就点阵和线条,做似是而非的认识。如此一来,直接询问创作者的意见,当然是最迅速的策略。
“据说这是只是结网,却从来不食用跳到蛛网上虫豸的蜘蛛。虽说先入为主不太好,但许多人觉得这是一只德行高尚的蜘蛛。”
没等子续思考,戴综的话语背后有什么潜在的意思时。
戴综突然就在大张的白纸上画起了小格,或许是因为教室突然安静下来,所以觉得应该将交谈换算到纸张上吧?
他在纸张上的小格勾勒人形,而后又在旁边堆叠文字。子续望过去,戴综就配合着将纸张挪过来一点,如此写道:
“这个有些健谈的少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笑了几声,然后继续述说。
‘不过感觉这样还挺有趣的,等等,如果我不回教室的话岂不是……那这里没人倒也是一件好事,那我就在这里坐一会,你不会介意吧?’
子续没有动笔,只是抬头望了时间,这才说道:‘我不介意。’”
……
继而戴综在纸笔上,转于各个方格中,细笔描写各种繁复的花纹。
“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子续的声音越发低沉。
戴综似乎又进行了短暂的思考,虽然子续不太清楚他在想些什么。在事实上,他只是出于礼貌还有自我,在迟疑之中左右为难。
“记忆是依靠言语来标记的。”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有人和你说话吗?”
“没有。”
虽然这也是事实,而且是不需要过度在意的事情。但偏要这样说出来,分明让子续感觉他是直接就上一段对话之中,自己的不配合,而进行显浅的报复。
但就像显浅的表征般,在客观上,子续并没有逃开。相反,他被戴综说服了。
“所以我可以陪你聊天,怎么样,有兴趣吗?”
若这段话也勾勒在图册的字句中,究竟是要放在旁白,还是放在想法之中?若是作为言语,或许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或许也是小学生一种很普通的社交方式?
在充裕的体力、活跃的思绪、相对乏味的日常生活,还有无休止的表达欲望中,朋友当昂贵。
因为人是自我的,既然是自我的,非要走在一起,就总是会产生冲突。就算没有矛盾,但时间还是在不停流逝。
在时间流逝之后呢?若是只有宽泛和显浅的想法,在普通且无变化的地方,度过漫长的事件,等到故事之后,回忆起来,又能够回忆起什么呢?
所以交谈的言语可以塑造记忆,就仿佛任意可以塑造记忆的类似物。
不过,不是要做朋友,而是要聊天吗?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子续从书袋中取笔,在人形的另一侧,也潦草地画火柴人,而后往上吐出大团气泡:
“那个,你不是我们班的,还是——”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心绪就仿佛天气般异变,在此前既可以同样地健谈,但在此刻,子续在火柴人的姿态与小腿旁表示颤抖的纹路中畏缩起来。
“还有你说的好事是……”
戴综没有理会子续无力的言语,自顾自地表达自我意识,就这一点,图册与现实中似乎没什么偏差。
“你可以叫我戴综,五年级,教室大概就是楼上的同一位置,有些迷糊,走错了教室。”
“不过这也很有趣,你叫什么名字?”
他很无礼地、语气粗糙地言语,但是子续,真不幸,他却只能软弱地加以提醒:“不回教室真的没问题吗?”
“应该没问题吧?”戴综闻言略微偏头,似乎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不说这些无聊的事情了,你会玩文字游戏吗?”戴综的想法总是这样奇怪地跳跃着。
也不知是他心思深沉地在编织覆盖森林的大网,还是仿佛飞蛾般,只想着眼前的这一束光。
虽然戴综说着好像不确定的段落,但是他的行为却只是笃定着。
戴综只是在自己身前的纸张上,勾勒好像是月亮的圆心,还有趴在月亮上,张开八张节肢,向下挥着丝线的蜘蛛。
等到图画大体成形,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抑或照搬书上的方式。给这只蜘蛛画上六轮异色的瞳孔。
但显然,戴综没有把握好距离,以至于蜘蛛的眼睛有些溢出来了。
不过,在纸张之外看,具体到这种表达,戴综没有真拿出水彩笔,而只是依靠灰阶,就表现出异色的瞳孔,反而是会更让人奇怪的事情吧?
哦,这或许就不是奇怪,而是很厉害了。
毕竟人的想象或称妄想怎么样都好,但是技艺却更为客观且可观。就算是风症的病人,在错乱的自我中,连自我的格式都难以组织起来,何况是外界有逻辑的知识和技巧呢?
所以当子续往往循着软弱的想法怀疑自己时,总是觉得,至少数学、组织、斗殴等知识是真的。不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环节,而是确实具备某种力量的技能,是他应该追逐的东西。
哪怕这种技能只是学着拉帮结派,用武力和牺牲,使得“自己人”的局部最优,能够对抗难以违背的全局最优。
客观来说,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吧?
毕竟在统计学上,若是想要活下去,多数时候需要跑得更快,而非最快抑或最好。
不过子续也不是很清楚这些事情就是了,就仿佛产生一段有趣的思绪,但很快就将之忘却,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再多的妄想,到底还是要降落到现实之中去。
于是子续凝视戴综纸张上潦草严整的文字,似乎是他在向戴综询问:“文字游戏,是指数独或者字谜吗?”
真是让人搞不明白,这一种想法,就没必要写在纸张上,更没有必要言说出来。只是思绪泛起来,又沉落下去。
“大概是另外一种,不过感觉字谜和数独有所耳闻,但还没怎么玩过,你会吗?”
“大概。”子续有些不确定地回答,“我只会一点。”
事实上他并不会,但若是数列能够算作类似物,那么一点这个称呼也并不算错。
戴综往子续靠了靠,好把纸张移过来:“那就让我们加入字谜,将谜底设定为妖怪如何?”
到这里,因为各自大致填满了,戴综收回笔端,却指着纸张上的假人、课桌、纸张,与嵌套的故事。
“看吧,就是这样。”
他就像是指着大象说,看,就是这样。
但事实上,子续不太能够理解,他究竟在表达什么。
这就是高年级对低年级的压制吗?
子续很想要将戏谑玩闹的思绪导入这种氛围中,可他还是为许多事情感到怪奇。既然如此,如此擅长逃跑的他,为什么还不逃走呢?
事实上,只需要往旁边稍作挪动,靠着墙壁,望向窗外——大概就也是一种逃跑吧?
根据观察,大多数人都偏向于内向。这一个内向和外向的标准,具体在教育的社会化之中,大概就是是否能够在许多陌生人之前表达观点、阐述见解,还有接受质询,反驳否认。
很多人似乎不太能够接受这样一个过程,然后就逃开了。
蚊虫般的低声细语,垂下头颅,似乎己身也化成一个单薄的符号。这自然也是一种逃跑,那么就第一印象,至少戴综看起来是一个外向的人。
果真如此吗?这似乎又是一个彼此矛盾之处。
虽然还是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但子续大概只能粗略地认为,戴综可能是在描述,关于人与人之间交谈的可能流程——大概就像是语言课本上的固定段落?
理所应当的,是按照他的想象。
然而若是要他真就这一点说什么无趣的观点,那可就真的太过无趣了。
但他是无趣的人,所以他还是只能无趣地加以评判,戴综是一个异常外向的人。但在更为细微的偏差之中,他或许也是应该自由的人。
在软弱的想法之中,子续觉得自己或也可以是自由的。但是因为现实的枷锁,所以才迟迟难以真正踏出一步。
为何呢?因为自由的定义实在难以给出,只能大致地认为,在满足和填充自我之后,能够只按照自我的格式得到自我的满足,大概就是一种自由吧?
因为在客观上,枷锁既是一种约束,往往也是一种庇护。毕竟外在世界的危险和困难是客观存在的,就仿佛一切的崩塌与毁灭,往往也是一种既定的必然。
因此作为生命拥有者的自由,或也应当屈从生命本身。
当然若是认为,在某种置换之上,想要在菜单上点更为昂贵的菜色,好将生命换取更为昂贵的自由。只要自我不为此感到懊悔,又有什么不可行的呢?
人对自我的认识与觉悟,还有随之而后的抉择,自然也是万物霜天竞自由的内容之一。
只是就个人而言,子续或许会更倾向于逃跑。但是,既然还没有到做抉择的时候,他的倾向则暂时是随波逐流。
因为他总是有许多软弱和自以为是的想法,自以为是的其一,软弱则是其二。所以想法就只是想法,没有表现出来,就不敢感到更多的懊悔与痛苦了。
就仿佛他许多若有若无的过去般,若是没有人说话,若是在固定的地方,仿佛圈禁般生活,就仿佛没有人拥抱,并因此神经发育并不健康的猴子般。猴子自然会出现各种不正常的症状,那么未有社会化的人,自然会失去许多的记忆和觉知。
因为过去没什么可回忆的东西,自然往往也是一片空白,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子续顿感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