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对现状的合理化,甚至并非正确。
但确实是一种回溯性的构建,建立在错误上的错误,或许依旧是错误,可还是表现出了少许的正确。
因这在腐败之中滋生的养料,又如在死亡中所有的新生,仿佛虫豸营营地叫着,围绕着仿佛死去的衰败。却因这残存的余温,竟然产下卵来。
正是这样一种过程,子续就是这样被塑造的结果。他的躯体、他的血肉、他的情绪与结构,这所流的鲜血,并着他的贪恋与恐惧,依稀还是在这生命之间。
故而,是他叔父,那个名字叫做子核的大人,作为他的家庭成员,把他塑造成这副模样。
他自然似乎要发狂般陈述这尘世的苦痛与不幸,但别无它法,因为他竟然可以记忆和陈述这种不幸。若是衰微到了极致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一种余地呢?
所以若是诅咒无法在这痛苦中复苏,恰是那恐惧阻止了他,又是从这年岁的漫长恐惧,仿佛将要兑现的大祸阻止了他。
他须万分小心才是。
因为生命的延续是不会从苦痛中得来了,在逻辑上,如若受此惩罚,服此苦役,似乎就有了某种凭票,可向他人兑来一杯水,一杯米。
这在情绪上似乎成立,但在逻辑与辩证上似乎有值得商榷之处。
所以他还是需要克服自己的情绪,不能真无休止地把自己浸泡在负面情绪之中。
于是子续在想起,他无非是作为洞中人,在庭院中独立生活了人生的前五六年,并因为这种不符合常识的生活方式,觉得自己距离正常的人类,可能因此产生了些许距离。
因为感觉很难受,所以他就要觉得这是不正确的。
因为这一种不正确,基于汉君那般师长的恩惠,他首先可以进行指责的对象,当然可以是他之前唯一可以接触的叔父:他的监护人和唯一的长辈。
甚至在之后,当他们两个人离开洛阳后,或许叔父也可以找一个稳定的环境安置他,而不是非要带着他随着他的频繁职业变动到处游走吧?
毕竟生命的威胁,似乎还没怎么看见。因为频繁转学遇到的艰难,就触手可及了。
况且,就算从安保考虑,在固定学校就读,和频繁转学,真的有什么优劣之处吗?
所以他就只能认为,只是叔父按照自己审美,也是作为大他者行使自己权力的肆意妄为。
毕竟他是自己的监护人。
同样的,在之前的许多艰难之中。若拥有权力的大他者,多数情况下更倾向于在正确的道路上做事情,那么他毫无疑问是子续还没有碰到不可阻碍艰难的协力者。
于是,他难道就只能指责不能实际接触的对象了吗?
所以弱者怯懦向更弱者,子续之前的许多行为,难道不只是在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与不安。
因为他觉得自己大体依旧是人类,虽然在许多细节上,可能个性稍微浓重些,但只是人类的正常离散而已。
所以自怨自艾,同理性,还有转移自己承受的压力。以及在假定之中,或许将要来临的审判——或者早就已经来了,只是又拖延到了未来?
谁将之拖延到了未来呢?若是假定审判与清算存在,那子续似乎又只能考虑自己的叔父了。
所以在又想起过去的事情,并为此感到无助和苦痛时,他当时还是试图从羽薇那里得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来让自己稍微轻松一点。
于是从罗马的文献之中,就有这样的记载,那样一个温和的年轻人,姿态亲昵、语言和缓、却又异常积极于人际关系的人,被许多急切激进的人围绕着。
因为这一种围绕,或许就显得之人不是那么温和了。因为他的许多同行者,甚至是从他一个依旧早死的前辈追随者那里取得了。
在黑暗时代下行的躁动与混乱中,那数以百计的狂徒,如那埃及人般,是要显示伟力、到山中修城,聚拢数千人,或是要刺向太阳的。
但那人只是要若道士般治病、荡魔与驱鬼的,恰是在王庭的旧秩序中,将这不洁的污秽加诸于苦痛之人,继而再是要疗愈这强加的漫长苦痛呀。
然而,这或许依旧是在错误上建立的错误,或许有所正确,但不是更好的道路吗?
然而,却是无有它路可走。
甚至不必谈论他这人了,放在羽薇身上,她有可以践行的道路吗?
真是不幸的人啊。
子续的许多恐惧是从她那里得到并印证的,却又别无他法。
于是还是在诸史许多年轻人之中,依稀存在的那一个,他如何从这些故事中得到借鉴,好来治疗自己身上的疾病呢?
只要能够治好他自己一个就好了。
这样会简单一点吗?他不会损害他人,也难以给予,如何自修自性地使自己感觉不那么痛苦呢?
虽然子续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唐突地想那么多。
但若是真有什么假定的不可知存在,非要诱导和聆听自己的想法,那么他也只能觉得,自己或许是生在应该麻烦的家庭了。
在新的假想之中,或许也正合适有一种八张节肢、六轮异色瞳孔的蜘蛛,在人心的浊流之中跳跃,好编织出来一张不可名状的网络吧?
子续又产生了新的奇怪想法,在此之后,一如既往地,他又将这种承压转移了。
作为智慧和理性的来源,人类别于他物的语言,难道就是用来像野兽般吼叫吗?
然而在惊觉中,他突然想起来了。
坐在他旁边的人,好像之前搭了几句话的,似乎还没有离开。
据说一个人会死去两次,或是在物质层面作为人消亡,或是在社会层面作为人消亡。虽然有时候,这个顺序不一定如何正常,很有可能是先在社会上消亡,再作为人死亡的。
但这是很直观的好句子,所以子续仿写下来:两个认识的人,当然会有两次相遇和离别。
这真很是正常。
一个人的第一次相遇,是在物质层面的感知,看见、触碰、交谈、想象。那么第二次遇见,当然是在记忆中想起这样一个人了。
类似的,第一次分别,是在物质层面的离去、各奔东西、各谋生路。继而第二次离别,则是逐渐地忘却。
在这屡次的邂逅与重逢,淡忘与摒弃之后,子续还是得想,这人应该是最早来的,好像是这样。
但当时他没怎么注意,只是回忆起来时,子续到教室时,就已经看到他坐在自己左手靠墙的空座位上,似乎陷入狂乱的思绪中写写画画。
其中的姿态,大概仿佛围绕岩窟厮杀的原始人,在胜利后,由祭司来作图,好杀死对方在壁画上的神明般。
不得不说,子续也认为自己的思路的确不太好,或者是有些太傲慢了,总是自视甚高。
至少,他或许也可以,觉得对方是在完成复仇后,在岩窟的壁画上,复活原本神明的另一种祭司。
虽然没有本质区别,但若是如此,似乎许多事情,又是可以理解的了。
纵使他不完全清楚,什么是可以理解,又是什么在迫使他回答。但既然在正确之前,他是错误。在真理之前,他是谬论。作为为数不多的好处,他自然也可以少些顾虑。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只要学会破罐子破摔,世界就会豁然开朗?
既然都是破罐子了,那管那么多做什么?
他之前好像还搭话过,自己也做了礼节性的回答。但具体说了什么,似乎有些不太能够想起来。
“你是过来寻仇的吗?”当子续从思考中短暂挣脱,又因为自己先伸着手肘:其实有故意的成分,好像是,但他也记不太清楚了。
因为注意到对方的手臂间或会过来些,于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特意将可以收拢的双手也张开了。
所以在手肘的轻微碰撞后,他就有意抛出来一个,概率偏低,但又不是不存在的可能性。
“寻仇可得等到放学后,而且得人多势众,就像成群的犬类。”但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他都感觉有些神经质的话题。
戴综不仅没有如他预想的,或是遮掩般躲避,或是好奇般追寻,反而是迅速进入了话题,甚至讨论起来拉帮结派起来。
这人确实是怪怪的。
因为在学校之中,若想要使些性子,最好的策略,当然是在规矩的框架下,既是引诱,又是驱赶地,让对方自己陷入不利的位置。
就个人,子续也是这样做的,但是关于群体,或许就得等到碰一碰,才有相应的缝隙和空间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微妙地能够理解对方的思路。
“教室和走廊可是有监控的。”子续小心地提醒。
“而且没有死角。”或许是想到了新的问题,所以戴综又加上补充,“我是说,没有足够安全,像丝缕般编织,可以编织道路的死角。”
“因此,或许稍微调动监控人员,还有在争斗中互有胜负就很重要了。”
就仿佛绘画般,戴综毫无顾忌地表述,又是一种偏差于狂乱的,另一种沉思。
“还是暂时不要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了,回到我想要请你帮忙的事情。”很显然,也是小学生的戴综,并未在沉思之中获得更多的觉知。
就像子续也向来没有在软弱和自以为是的想法之中,真的有所获得般。
“我已经帮过了。”子续打断了戴综的请求。
就仿佛点击网站的链接般,从一个节点跳到另一个节点,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总而言之,最好还是不要忘却最开始的言语。
因为话题的来源,子续并没有对戴综的惊扰做过多的反应,甚至还回答了他的问题。
在这个角落的位置,既然没有书本,甚至看起来积累了一角没有擦拭的薄灰,于是大概是没有人坐的。
当然因为得到了新的讯息,尤其是关于最近无论是涌进来,还是放进来了许多人。
也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在乡野之中的学校,多了许多学生,迅速装满了新修的楼层。那么会空余一个座位,自然是很奇怪的事情。
或许这个座位并非空余,也说不定。但是既然长时间没有人坐,也没有人陈述这件事,那么全然将之视作空余,也是无所谓的事情。
据说,在西方九国,出于资源的最优配置,空余往往是让人难以忍受的事情。
于是就总有公权与私力来介入,好让空白都被填满。虽然填不满,但大概是一种表态。
既然有这一种表态,那么随便换一个什么人坐在这里,只要暂时没有人提出更多的异议,那么或许并非是多少的错事。
就经验而言,说不定等到他也长大一点,也可以穿着维修职员的反光工服,堂而皇之地进入许多,在是否可以进入的区间,处于中间态的地方了。
比如说,学校,尤其是正在上课的学校,不正是如此吗?只要没人特别地加以管理。
“这里没有人,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看吧,他已经帮过了。
“感谢。”但是戴综却出乎预料地,只是装模作样地挥着手,在空中转圈,甚至捂在心前略微鞠躬。
“既然你已经帮助了我一次,为什么不再帮我一个小忙呢?”
他似乎完全不介意,子续尽力表现出来的冷淡情绪。
究竟是没有意识,还是一种同样装模作样地试探呢?子续感觉烦恼,在或许用什么来填满,都显得无所谓的时间中。或许他也不必需要,真按照某种有价值的方式来度过这段时间。
“既然你都走进来了,何必介意这个座位是否有人坐呢?”
“走进来是一回事,坐下来就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就我个人的审美取向,当然是没人更好。”
“不然要是等会,要有人站在我旁边对我说——你是谁?为什么坐在我的座位上?”戴综摊开手,作无奈状。
“你猜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