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烟雾缭绕的廉价意大利风餐馆里,加里波第的第四根烟还剩下一半,紫色挑染的少女看着坐在对面的黑棕色中长发,穿着艳丽的乐队打歌服的伊莎贝拉,自然地开口发问。
“没什么,就是迟早有一天,对外面的渴望会压倒我理性的生存需求。”伊莎贝拉耸耸肩,很自然地给出回答,“这没什么奇怪的吧,人类本来就是作死成性的生物,为了某种感性的冲动,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做最愚蠢的事情,某种意义上我们不也是——”
伊莎贝拉起初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但慢慢地,她的声音缓了下来,而坐在对面的少女平静地看着她,吐出一道烟枪,眯起了眼睛。
“我该说不愧是亚伦吗?竟然会把希望寄托在这种……我很难形容,反正就是,很虚无缥缈的东西上。”最后,伊莎贝拉也反应过来了。
“不,这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后,我突然理解了一件事,”加里波第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地摇了摇,“你有没有想过,伊妮卡多大?”
“哈?你在说什么啊?”伊莎贝拉又被搞蒙了,她泄愤似的往嘴里塞了一口披萨,有压力性进食倾向的少女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的脑袋不要爆炸,这起效了,花了一点时间,伊莎贝拉渐渐地冷静下来,然后突然理解了加里波第的意思,“你是说——”
“如果说人类有什么比伊妮卡强的地方,那大概就是人类年纪比伊妮卡大,所以弄不好,也许这恰恰是伊妮卡觉得不会发生的事情。”加里波第将第四根烟塞进烟灰缸里,这次终于没有再点上一根烟,甚至,突如其来的,她从衣兜里拿出了一个存储卡,直接摆在了桌上,“亚伦的计划在这里。”
伊莎贝拉觉得自己实在有点跟不上加里波第的想法,所以在把嘴里的披萨咽下去,喝了一口水后,黑棕色中长发的少女伸出手,拿起了存储盘,插进了手机。
接下来的三分钟,两人无话,只有伊莎贝拉沉重的呼吸声和因为太过震惊而收紧的瞳孔。
“这计划,只能说不愧是亚伦制定的。”良久,伊莎贝拉开口,她睁大眼睛,目光如同利刃一样射向加里波第,“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就算像你刚才说的,后续的石墨烯们……或者说任何不甘心的反抗者来到这里,看到的都是,都会是——”
“嗯,确实,看到的都是我们背叛了。”火机的咔嗒声中,加里波第点上了第五根烟,再次一口气吸光半根,然后少女伸出手,将香烟立在指尖,看着缓慢燃烧的烟头,“而且别忽略了两个点,一则我们不能把这个计划告诉她们,以免伊妮卡掀桌子,我们必须相信她们能相信我们真的没有背叛;二则就算她们找到了,也必须能够接受这一切都是我们主观臆测,没有任何理性的支撑的前提下。”
“而她们还必须在这一切该死的前提下愿意献出生命,沿着我们的道路战斗到最后……”伊莎贝拉没好气地笑了,那是一种斥责荒谬的冷淡笑容,少女手指轻划,关掉计划书,“我现在理解你为什么又是奇迹又是人性的了,我刚才还想问为什么亚伦有了计划却不上报UNRC了……总之,这太疯狂了。”
“更重要的,如果你问我的意见。”看着加里波第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伊莎贝拉继续说,“如果我们执行这份计划,那甚至必须考虑到后来者有没有可能误读我们的意思?认为必须逃走,不和光幕战斗才是正确的?这样会不会前功尽弃,完全误导了后面的人?”
“理性才会被误导,感性不会。”加里波第伸出手指,轻轻地摇了摇,“你选择钻洞是因为有人告诉你或没有告诉你什么吗?”
伊莎贝拉身体微微后仰,仿佛被加里波第的话击中了一样,她张开嘴,但却又没发出声音,看到对方的反应,加里波第有些得意地笑了,继续开口。
“至于有人误读了我们的意思,导致可能的后续的石墨烯的内讧,我倒是不担心。”
“或者换言之,你以为现在就没有人想要逃吗?就在石墨烯之中,那些身经百战的情报人员之中?没什么好奇怪的,战斗和逃跑都是人类的本性,尤其在这样一个没有对错的战场上,你能要求谁去做什么呢?”
“总之……如果有人能够坚持相信我们根本没打算投降,而是打算战斗到底的人,一定已经有杀光所有投降派和逃离派的觉悟了,又或者反过来说,如果她没有这种与全世界为敌也要坚持内心,和光幕战斗到底的想法,那她就算找到了我们留下的计划,也不可能不折不扣地完成它。”
“所以我们只能相信,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的……了吗?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相信……”伊莎贝拉重重地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扶住额头,“要不要……至少告诉艾瑞卡?你说过很多次了,如果你死了,她就是石墨烯的最高指挥官。”
“那是正常的情况下,但现在的情况……她接受不了。”加里波第似乎没料到伊莎贝拉会问出这个问题,在提到那个对自己有些特殊,或者说,自己对对方有些特殊的名字的时候,加里波第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这种动摇在她身上并不多见,好在转瞬即逝,紫色挑染的少女马上补上一句,“别问为什么,我只是确定而已。”
“我觉得我们越来越神棍了,说好的唯物主义呢?”伊莎贝拉也不想继续刺激加里波第,感慨着转移了话题。
“总之,未来的事情相信后来的人,而我们现在就是要拼尽全力。”加里波第轻轻咳嗽了几声,声音很轻,“石墨烯是人类的筹码,而现在是全部压上去的时候了。”
“哪怕只是为了欺骗……而全部压上去吗?”伊莎贝拉轻轻地感慨了一句,“什么赌博电影固定桥段。”
“只要能让伊妮卡坐上赌桌,能让她基于最理性的判断认为自己应该加入这场赌局,这就是值得的。”加里波第伸手压灭快要燃尽的第五根香烟,突然开心地笑了,在伊莎贝拉的目光中,加里波第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亮晶晶的圆片,是一个筹码,不过是最小的面额,只有十美元。
“赌场永远是赢家,是因为它从不下场,它永远有重来的机会;那么反之,如果它真的坐上赌桌,那也许,一个筹码就足够了。”
“你也想用二十块赢到两千五百万?”伊莎贝拉噗呲地笑了。
“你都说把理性屏蔽掉了……而且亚伦自己也说了,弄不好执行计划的当天伊妮卡就要掀桌——好吧好吧,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其实你已经心里有决定了对吧,那你还来问我干吗?”加里波第的最后一句话让伊莎贝拉意识到了前者的核心目的,她苦笑着摇摇头,感觉自己刚才那么认真地分析这个计划的自己简直就是个小白兔,于是无奈地耸耸肩,“你打算什么时候打爆我的脑袋。”
“不着急,我们不会死得太远的。”加里波第双手交叉,将下巴放在十指上,扭头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光幕市,伸出手,关掉了一直在录音的自己的手机,“至于为什么叫你来,嗯……”
“倒不用那么悲观。”伊莎贝拉伸出手,拿起了最后一片已经凉掉的菠萝披萨,看着第一次露出好奇和疑惑神色的加里波第,得意地笑了。
再然后,少女一边将披萨塞进自己的嘴里,一边伸手掏兜,接下来,一串花花绿绿,面值不一的赌场筹码洒落在了满是油渍的桌上。
“谁说你只有一个筹码的?”
“啊……我忘了你有偷窃癖了,石墨烯的圣光神偷伊莎贝拉小姐。”加里波第无奈地笑了笑,随手拿起一块筹码,“老实交代,哪些是我桌上的——”
没等加里波第说完,伊莎贝拉突然没来由地向前俯身,轻轻地亲了加里波第的额头一口。
“喂,你干什么啊。”
“没什么,看你可爱。”伊莎贝拉笑着,继续咀嚼嘴里的披萨。
“脏死了,还有披萨油,甚至是菠萝披萨的油,恶心死了!我杀了你哦。”加里波第一脸吃瘪地瞪着伊莎贝拉。
窗外的雨滴不知什么时候密集了起来,形成了一道浓密的雨幕。
就像大半年后,盗火者行动那天,光幕市的那场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