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办公室的房门响起敲击声，力度和节奏熟悉到范尔德继续伏案工作也能知悉来客是谁，便头也不抬地说道，“请进。”
艾咪坐在侧向的助手位置上整理账簿，见到驸马到来便忍不住咧出小虎牙想打招呼，但莫烨脸上阴鹜的表情却是让她感到有些惊惶——这是她从未在驸马脸上见识过的状态。
“我和老板有些事情需要单独交流。”莫烨尽可能平复语气，“艾咪，你且先离开一下。”
范尔德签字的手突兀一顿，连贯的笔迹和思路一并中断，抬起头看了眼小姑娘，微笑道，“放你半天假，小妮子出去溜达溜达吧。”
“哦吼，我去靶场咯！”小妮子欢呼雀跃地离开，全然没有注意到二人空间中怪异到极点的氛围。
莫烨一如往常，搬了张椅子在范尔德对案落座，思索良久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他摸向腰侧的枪套，拨开卡扣，抽出柯尔特二式。
对于沫梨提出的请求，莫烨毅然决然选择了拒绝，他绝不可能为了个人利益而将枪口朝向亦师亦友的范尔德，而遑论其他，身为新晋的汞章猎人，毫无契约精神地击毙自己的雇主，那么莫烨便也会登上猎人协会的通缉令，受到协会的永世追杀。
“事实上你无需亲手杀死这位我们会在未来迎战的炽鸢大敌。”花萝陈述道，“作为阿格拉中的至强者，你只要撤去对他的保护，那么动乱如此刻阿格拉，那些嗅到利益味道的臭虫们自然会将他包围，而后压倒。”
莫烨本想二度拒绝，沫梨却是咬住樱唇，眼中已经泫出水汪，而花萝双手捧住面颊，沉重说道，“范尔德的智谋你已经见识过了，我的爱人，如果他成为炽鸢少王的副手，带领部队一路向北袭扰墨霜，无需通过正面战场，只要通过舆论战手段对付如今状态比阿格拉也好不上多少的墨霜，你认为墨霜能抵御住他的进犯吗？而假如墨霜战败，我和殿下沦为战犯，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我……”
莫烨本想承诺未来能够保护两人，花萝却将他打断，“你分明可以在此刻将威胁摁杀在摇篮里。”
诚如莫烨料想中的一般，罗兰夫人暗地里与墨霜王室的牵桥搭线并未逃过范尔德的眼睛，而出于自信，他一直默许着阴谋的进行，真正出乎范尔德料想的是，本该在男女感情中占据主动位置的莫烨居然会被两个妹子说服，而与自己远离。
手指轻轻敲打桌面，范尔德脑海中迅速厘清导致莫烨变节的所有可能性，尔后郑重说道，“道士先生，我和你说个故事吧，一个关于商人的故事。”
“啊？”莫烨全然没想到范尔德面对自己的辞呈，会是这样的答复。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原初时代有一段时间，大陆东部地块分裂为数十个势力，相互割据战乱不断，其中有一股势力脱颖而出，其统治者相继击败强敌，逐渐实现东部地块的统一，规模壮大到当今大陆南部影谕的程度，而他只剩下最后两个不强也不弱的对手，也就形同于如今的墨霜和炽鸢。”
“后世的评价中，除了政治家和谋略家外，村夫和商人的头衔中均有《外交家》一条——二人会面，交流、沟通，迅速达成共识，而后说服己方的君主实现联合，并在之后的战场上联军重创影谕取得大捷，成功实现天下三分的壮举。”
范尔德磨挲下巴，接着说道，“之后墨霜和炽鸢双方的配合很顺利，从两个方向对影谕不断发起进攻，大有将影谕彻底扑杀的可能性。但是，那段轰轰烈烈的故事，迎来了最为关键的转折点——炽鸢的商人病故了，低调如他，死得并不为人所关注，但他的离世，确实改变了整段故事的走向。”
“墨霜和炽鸢交界，长期的边境摩擦让双方间积累巨量的矛盾，因为有影谕这一强敌的威胁，也因为村夫和商人之间的长期斡旋，才没有让矛盾总爆发，但是商人离世，村夫被困在战场前线无暇顾及外交事宜，炽鸢的少王在失去商人的扶持和掣肘后，毅然决然对盟友挥出了尖刀，在墨霜进攻影谕并取得节节胜利时，从背后偷袭了墨霜，并造成不可逆转的重大损失。”
“墨霜老王含恨而终，临终前将决策权交付给村夫，而村夫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派出使者，修复与炽鸢的关系，因为他很清楚，两国之间固然产生了裂隙，但双方最大的敌人并不是对方，而是横亘在旁的最强大势力——影谕，如果双方因仇恨而继续相互攻击，最终结局只能是被影谕逐个击破。所以……”
“所以后面村夫成功改变战局，实现统一了吗？”
莫烨如同小学生一般眼睛闪烁，等待着后续的故事。
“呃……”看着莫烨的表情，范尔德最终还是没能讲出那段浪漫故事的悲壮结局，只得纠正话题道，“我言下之意是，两位墨霜贵胄和我的少王好像都搞错了一点，墨霜和炽鸢的最大敌人从来就不是彼此，而是影谕。是影谕使用手段才离间了本该战略同调，睦邻友好的两国，但是当局者迷，两国的当权者仍将对方视为复仇的对象。”
范尔德站起身来，说道，“两位墨霜贵胄，或者说你的两位配偶，没必要将我视之为威胁，因为我不是你们的敌人，我其实是故事中那位富有远见的商人，我看透了大国博弈背后的本质——炽鸢和墨霜必须重新联合，否则被影谕逐个击破只是时间问题。
要知道在影谕内部的矛盾逐渐无法调和之后，他们对外界的吞噬会越来越剧烈。而我所行之事则和那位村夫一致，哪怕双方仇恨滔天，我都必将说服我王，重新和墨霜建立联盟。阿格拉之行，正是我在他心中建立可信度的第一步，所以道士先生，如果你真的想为两个配偶好，那么你理应继续辅助我才对。”
莫烨目瞪口呆，他早早猜想过范尔德面对辞呈时的辩驳，却根本没考虑过对方能从源头进行逆转。
“可是，我为什么相信你能成功说服炽鸢少王？”
“是的，单凭我一个人是没办法的，故事中撮合联盟的，除了炽鸢方的商人外，还需要墨霜方的村夫——是他出使炽鸢，完成关键一步。”
范尔德靠近一步，对莫烨说道，“而你便是我认定的那个村夫，道士先生。我出生在影谕自由领兰契，而你出生在墨霜飞地，我们双方都不是墨霜与炽鸢战争的受难者，所以我们可以不受仇恨影响，公正客观地看待问题。而当我们一齐爬到两国的决策圈子，那么联盟重新建立，便是可行。”
范尔德对莫烨耳语道，“换言之，我们相互帮助对方爬上高位的承诺，这同样也是一种利益交换。”
莫烨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乱。
沫梨和花萝对莫烨发出请愿，为了墨霜好，需要在此刻击杀范尔德。
而一旦杀死范尔德，两国之间重新联盟的可能性便将破裂，墨霜的安定便无从谈起。
而如果继续辅助范尔德在阿格拉的事业，让他在炽鸢步步高升，最终实现墨霜与炽鸢重建联盟，那么墨霜便能解决一侧的边患危机，全力应对影谕的进逼，墨霜才能真正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