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醒了。
他不是自然醒。
冰箱上亮起了红色的UI投影,喋喋不休的提醒需要续费,否则无法正常使用。
闭上眼睛长吸一口气。
大卫将金属罐珍而重之的放在床上,用辈子盖好,轻轻的拍了拍。
就像是让一直疲惫不堪的母亲睡一个好觉。
5000欧元为了赎回母亲的遗体,花费了大半。
火化也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如今的大卫,浑身上下掏不出三位数。
只够几顿饭钱,或者通勤几次。
生活还要继续。
荒板学院不用去了,没钱的他很快会因为学费被退学。
那里的学费一月一交,他负担不起。
更别说还有看自己不爽的富二代同学找麻烦,那家伙的爹是荒板公司高层,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的求学路。
得找些别的事情做。
几乎两天没吃饭,大卫暂时顾不上其它,在屋内的自动贩卖机中随便买了个便宜的包装速食。
全食品公司出品的牛肉炒饭。
包装在巴掌大的紫色塑料袋里,成膏状,直接吸食,原材料是郊外的蛋白质工厂生产的蝗虫与面包虫,味道据说跟真的牛肉炒饭一模一样。
在这个野生动物几乎全都灭绝的时代,非人造的真材实料制作的料理,是上流社会的专享。
寻常人家的厨具,只有加热包装速食用的电磁炉。
便捷的自动贩卖机几乎走进了各家各户,通过墙壁内的物流管道自动更迭货物。
大卫按理说,已经习惯了工业化下只追求满足基本营养需求的包装食品。
可不知为什么。
今天的他,对包装袋上毫不掩饰的蝗虫、面包虫图案,莫名升起一丝抗拒。
花了好半天做心理建设,才勉强解决自己的早餐。
水已经停了,用还湿漉漉的毛巾随意擦了擦昨天哭花的脸,大卫打起精神,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包裹。
那是母亲放在家中的东西,前天晚上为了找钱,大卫翻遍了家中,这个包裹自然没放过。
里面是一件罕见的无序列号军用级脊椎义体。
斯安威斯坦(Sandevistan)。
当时大卫病急乱投医,想将斯安威斯坦卖出去,却因为军用级义体是违禁品,根本没人敢收。
黑市的义体医生倒是愿意收购。
价格却低到令人发指。
被大卫一口回绝。
如今看来,还是将这东西早点出手的好,留在手里没什么用,还可能招来NCPD的追捕。
刚拿起来,不等大卫仔细打量。
忽然有人呼叫自己。
大卫没接,却自动播放起对方的留言记录。
似乎知道大卫不会接电话,特意录了音。
“嘿嘿嘿,大卫,听说你妈死了?”
“我就说你是个只会惹来霉运的家伙,让你早点退学,不听好人劝呀。”
“一个穷打工的单身女性,竟然能将你送到荒板学院上课,我一直很好奇,你们哪来的钱。”
“你妈妈,其实是个妓女吧?”
“是不是因为没接待好顾客,才被人打死的?”
“哈哈哈哈……”
大卫空洞的眼神变得冰冷。
他面无表情的挂断电话。
低头看向手中的斯安威斯坦。
不用卖了。
今天,最后去一次学校。
——————
“夜之城就没有正常人吗?”
saber脸上的愤怒似乎已经没法压制。
曼恩摸着下巴沉声道:
“夜之城最不缺的就是人渣,但……这叫大卫的孩子运气确实太差了点。”
“不过他竟然有斯安威斯坦这种军用级义体,该说是运气好呢,还是运气坏呢?”
躲在后面的露西,紫色眼眸闪过一丝冷芒。
她对那个侮辱大卫母亲的家伙,产生了一抹杀意。
不。
不只是因为大卫的母亲。
更多的,是那个人让大卫伤心了。
露西为自己心情的变化感到迷茫和困惑。
她明明不认识大卫。
“斯安威斯坦很厉害吗?”saber一脸好奇。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曼恩很有领袖风范的当起了夜之城解说员。
“军用级义体跟民用级的性能天差地别,全身都换成军用级义体的话,就是在枪林弹雨中散步也能毫发无伤。”
“斯安威斯坦虽然是最常见的军用级义体之一,却也有价无市,连我都没能弄到过。”
“安装斯安威斯坦后,使用者的神经反应速度会大幅度提升。”
“看别人的动作,就像是在看慢放的电影。”
“高等级的斯安威斯坦甚至能让人躲避子弹,并以亚音速行动。”
“也不知道大卫怎么得到的。”
旁边的多莉欧忽然插嘴。
“他母亲是救助队成员,或许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死人身上拔下来的。
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saber更是微皱眉头。
“这种贫弱的装置,也需要严加管控吗?”
“贫弱?”
夜之城的众人看向saber。
“高等级才能躲避子弹,也没有多好用。”说着saber一摸腰间,做了个拔剑的手势。
结果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
然后双手握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挥出一片幻影,几乎一秒百拳。
欧拉欧拉欧拉!!!
“这种程度的话,我就能轻松做到。”
saber语气中没有炫耀和高傲。
只是最最简单的陈述事实。
白茫茫的空间中,许多人都看傻了眼。
这个身材娇小的女骑士,那拳头都快挥出音爆了,根本不能用人类来形容。
墨镜都差点吓掉的曼恩扶着眼睛,难以置信道:
“你身上真的一件义体都没有?”
就算是夜之城的传奇批量制造器【亚当·重锤】,也没有saber这般恐怖的身手。
两人若是对上,亚当·重锤会被当场打爆。
“我们的世界的确不同。”saber收回拳头,做沉思状,“先问一句,你们那里有魔力吗?”
“那只是幻想小说里的东西。”
“机械义肢在我们这,也跟幻想小说差不多。”
双方不禁陷入沉默。
整片空间中的人,都意识到了关键的信息,一时间表情各异,四处打量。
如果每个小团体,都来自完全迥异的世界。
那眼前的这番景象岂不是……
——————
大卫凭借身体的本能,怀着压抑的愤怒,一路前行。
或许是被大卫的悲伤气息所影响。
昨天人们并未太关注大卫周围的环境,今天趁着阳光正好,实实在在领会了曼恩口中的“罪恶之城”。
这一路上,时不时就会发生爆炸和街头火并,警察与浮空车救援队忙的不可开交。
走到哪都能看到鲜血与尸体。
有人赤身裸体的在街上打胶,有人聚众嗨粉,有人当街抢劫、防火甚至行凶。
惨叫声与枪声不绝于耳。
属实是让其他世界的人涨了见识,明白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大卫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轻车熟路的绕过对自己有威胁的人,推开了某个秘密角落的大门。
“呦!”
昏暗沉闷的房间伸出,带着机械目视镜的义体医生正在边看超梦边打胶,头都没抬的挥手打了声招呼。
围观立体投影的众人中,很多人都没见过这场面。
小一些的孩子被大人捂住眼睛。
纯情的少女们做捂脸偷看状。
即便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除了夜之城的人在淡定围观外,也都出现了多多少少的情绪波动。
saber深喘一口气,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同伴。
没人能保持镇定。
凛满脸羞红的跺着脚骂变态,伊莉雅好奇又羞涩的偷瞧,樱沉默无声的撇过头……
saber无奈的摇摇头。
立体投影中,大卫举起装着斯安威斯坦的袋子。
“我要安装它。”
义体医生猛然摘下超梦目视镜,顾不得全自动斐济杯还在运转,一脸震惊的看着大卫。
“你疯啦?”
“你疯啦?”
曼恩也不禁喊出声。
saber正愁怎么转移人们的注意力,别总盯着污秽之物看,赶紧问道:
“安装义体不好吗?”
“那不一样!”曼恩耐心的举起右手,展示自己强装的义体,解释到,“义体不是越多越好。”
“越是强大的义体,对人的心智侵蚀越明显。”
“特别是斯安威斯坦这种军用级型号,对身体的负担非常大,很多人甚至一装上就会变成赛博精神病。”
“你可以把赛博精神病理解成失去理智的疯子,见人就杀。”
“普通人安装的义体,一般就是双眼和四肢。”
“了不起再加上这里。”
他粗壮的义体机械臂,拍了拍裤裆。
“能获得比真家伙好上一百倍的体验!”
saber面色一黑。
怎么又把话题扯到会带坏小孩子的事情上了。
“义体不过是人造的肢体,怎么会让人发疯?”
“……这是个很深奥的问题,所有夜之城的人都想弄明白,有人说是通过神经影响了大脑,有人说灵魂与人造物不能相容,还有人说是单纯的心理问题。”
曼恩推了推墨镜。
“你认为呢?”
两人一问一答之时,大卫已经跟义体医生谈好了条件。
“我没钱支付安装费,换个条件,等我死了,斯安威斯坦送给你就是。”
大卫的果断态度,让义体医生露出猥琐的笑容。
枯瘦的身体抖个不停。
“嘿嘿嘿……每个赛博疯子都觉得自己是特殊的,既然你想被暴恐机动队(Max-Tac)干掉,我当然不会拦着你。”
“斯安威斯坦啊,啧啧。”
“好东西,好东西呀,难得一见!”
义体医生让大卫在满是血渍的病床上趴好,咬住一根黑乎乎的咬杆。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义体医生在无麻醉、无消毒的情况下,拿起还带着别人干涸血渍的手术刀,毫不留情的划开大卫的后背。
“你们夜之城的医生连麻药和消毒都不给?”
saber已经不知道自己被第几次震惊到。
哪知道曼恩深深一声叹息。
“我就说这小子太倒霉了,连义体医生都想坑他。”
“安装义体怎么会不消毒不打麻药?”
“那家伙明显就是欺负大卫不懂,想让他死于术后感染,或者直接疼死在手术台上。”
旁边的多莉欧眉头紧皱的补充道:
“他甚至没用抑制剂,没了抑制剂的压制,会更容易变成赛博精神病,使用义体时的负担也会更大。”
丽贝卡的大猩猩手臂砸着无形的空气墙,似乎也有些抱不平。
“那白痴肯定会疼死!”
saber发出不善的吐息声。
如果手中有剑,她又在大卫身边,早就一剑砍死那个不怀好意的义体医生了。
“呃——!”
“嗯——!”
“啊————!”
大卫在手术刀下不断低吼,即便是坚硬的咬杆也几乎被他咬的变形。
鲜血四溅。
围观的众人脸上都是一副不忍直视的神情。
就连夜之城的几人,也都眉头紧皱,心中为大卫捏了一把汗。
可别真的疼死在手术台上。
好在义体医生虽然打着坏主意,手底下却很利索。
十几分钟后,痛苦的折磨终于结束。
所有人都为他松了一口气。
曼恩由衷夸赞道:
“没想到这小伙子看上去愣头愣脑,还是个有种的汉子,我喜欢!”
saber也点点头:
“他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如果能接受正规训练,会成为优秀的战士。”
大卫的后背上,缺失了部分血肉、脂肪和皮肤。
换而代之的,是一条黑灰色的金属脊椎覆盖物,从脖颈到腰椎,并有绿色灯光闪烁。
“呼……”
他长舒一口气,脸色煞白的挣扎起身,浑身大汗,几乎没有力气说话。
义体医生满不在乎的将沾满血的手术刀丢到一边,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笑道:
“我赌你的尸体明天就会出现在这里。”
大卫瞥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扭头离去。
脚步虚浮,但眼神却愈发坚毅、深沉。
他要去学校,为自己、为死去的母亲,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
躲在队友身后,露西紧了紧身上的黄色制服。
她内心出现了动摇。
因为那个义体医生,她认识。
不仅认识,离开夜之城前的一年时间中,她几乎每次处理义体问题,都会找那个义体医生。
那是只有她才会去的地方,其他队友有别的路子。
难道,我真的认识大卫?
——————
大卫穿着黄衣,背后一片猩红。
他乘坐磁悬浮列车来到荒板学院外,本想直接冲进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痛揍那个富二代。
但是热烈的阳光,让他身体温暖,心情没那么阴郁了。
头脑也冷静了许多。
就这么正大光明的揍了荒板公司高层的儿子,肯定会招来NCPD的疯狂追捕,夜之城将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仔细思索后,他选择等在荒板学院大门对面的角落中。
中午,放学。
大卫坐在阴影中,看着那张可恶的面孔,领着两个小弟招摇的走出荒板学院。
他起身,双手插兜,迈出一步,站在阳光下。
醒目的黄色外衣,不带感情的目光,让富二代如芒在背,赶紧四下张望。
一眼就看到阳光下的大卫。
脸上紧张的表情瞬间垮下来。
“呵呵,我还以为是那个不长眼的盯上我,原来是你这个死了妈的穷鬼。”
“昨天还没被打够,这么着急想母子团聚?”
大卫遥遥的斜瞥了他一眼,自顾自的转身走去。
受到挑衅的蘑菇头富二代面色一冷。
这个穷小子什么时候敢用这种姿态面对自己了?
他对等着接自己的浮空车司机不耐烦的挥挥手,带着两个小弟,紧跟上大卫的身影,隔着街道追去。
七拐八拐。
十分钟后,大卫在一处寂静无人、满是垃圾的小巷子停下,面前就是一堵高墙。
“穷鬼,这回没地方跑了?”
三人气喘吁吁地追上,堵在小巷子口。
大卫回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的像是在看死人。
“我可没说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