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动不动,偕天注视着跳跃的火光。
他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很多,从前只是纯粹记住的常识在实践后才能明白各自的深层涵义。为何崇拜太阳?为何推行火葬?这个世界从不安全,只是置身于种种保护下,帝国的人们能够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可脑海中又冒出了更多疑惑,有些规矩显然是自相矛盾的。既然划分出亚人自治区、又按时配给物资,那么从根源上帝国就不希望亚人灭亡,可与此同时,无政府治下混乱污秽也在不断滋生。
一方面大力打击境内虚空,另一方面又放养王都门口被肆意侵蚀。
“哎......”心中的疑惑与苦闷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偕天低下头,那具残骸早在心脏被拔除时就化作尘埃,于是那份仅有的光洁笔记就格外显眼。那半敞开的内页、密密麻麻的符号在扭曲爬行着,仿佛自带种无比深邃的魔力。
‘翻开我,万千秘闻任你索取。’
‘阅读我,无垠虚空尽在掌握。’
挑了挑眉头,少年的手掌缓缓伸出,直指那最后的一点残余。
‘就是这样!我将会给予你......’
——啪!
那手掌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巴掌将书页合拢关闭,牢牢摁死在冰冷的石桌上。
特莉波卡凑近些,雪白的发梢扫过面孔带来丝丝搔痒。“是第一纪元的自律魔导书?不对,知识不够广博。第三纪元的祖灵战录?那些崇尚暴力的兽人可不会玩这种弯弯绕绕。”
将书页闭合,封面装订给偕天触觉的反馈相当怪异,感觉像是某种动物皮革,可摸起来又有些过于光滑了。
“我没见过这么怪异的书籍,不过那股虚空的味道实在过于刺鼻,令我就连翻阅的兴趣都提不起来。”
耸了耸肩,某些事情还是不要追究为好。
偕天也不需要犹豫什么,趁着23+1的祭祀之火正当旺盛,就令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
肩并着肩,两人注视着摇曳的火焰。
地下深埋的秘密还未曾探清,自己倒是先熟练了殡葬业务,一口气帮二十四具灵魂烈焰洗礼,就是少了太阳牧师的弥撒仪式。但也没什么办法嘛,自己一行人就没谁擅长那方面,愿大家黄泉路上走的安详。
“猊下,这片区域合计九十一道房间已经没有生命的迹象了。”
回忆自己的此行的初衷,是为了寻找罪证顺带解救囚犯来着。
现在倒好,先不提这片区域被废弃的时间都足以令生命活活饿死,就连最有力的两样罪证。心脏、魔书都被他一并销毁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得不偿失?
“又有什么关系呢?”
偕天突然笑了,仔细想想,这趟好像也不算白费功夫,起码确实有人被救赎了,足足二十四道灵魂从黑暗中解脱,倒也不错。
特莉波卡第一次从契约者脸上看到这种笑容,不是挑不出丝毫毛病的亲切和睦,也并非享受战斗的热血澎湃,只是单纯的喜悦、简单的幸福。
心灵福至,她也不再言语、静静聆听着火焰的噼啪焦响、感受着心灵另一端递过的温暖。
就像整个世界都变得如此狭小。
火焰、少年、少女、白鸽,别无他物。
不再去理会那些遥远的纠纷,不再去思考过去与未来的责任,他们此刻只是并排坐在火堆前,十指紧扣。
特莉波卡第一次对中枢的记录产生怀疑,她明明按照脑海中的知识设计了如此之多的计划,以此迎接第三十二任太阳王偕天可能的考验或者刁难。
毕竟历代太阳王给半身就没留下过什么好印象,用刁难、抽风等词汇去形容都不太够格。
三类大方向下、足足九百七十三道可能性,绝对没有人能挑出她的毛病。
【半身】是完美的,无论去问哪一任太阳王,他们都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这一事实,他们是中枢的完美造物,王者的首席搭档。
可惜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完美,充其量他们只能算无限接近。
比如此刻,特莉波卡深深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法理解偕天的思绪,难以消化契约者此刻幸福的缘由,她或许应该申请中枢给予超算链接的支撑,那道奇迹一定能解答自己的疑惑。
只是她没有行动。
直到火焰都逐渐黯淡,她依旧倚靠着偕天的肩头,一动不动。
与脑海中资料无关,仅仅是出于自己的思考,她判断共鸣带来的情感并不是坏事,有利于完成自己的使命。
中枢无言。
少女不语。
男孩无声。
就这样过去了良久,直到最后的火星都彻底熄灭,最后的烟霾都一并飘散。
再也没有停留的理由了,就连幸福也尽数消化,该做出决定了。
“走吧,还有很多工作在等着我。”
偕天的声线依旧温柔和睦,一如他过去无数次像死狗一样趴在演武场上,那漫长的磨练都无法击溃他,这种程度的灵魂疲倦自然也不能。
“朝向隧道的深处,我还有一笔账应该替他们讨回来。”
进一步明确目标,就连一分退路都不给自己留下,这样的日子他早已习惯。
“好。”并不超于预料,特莉波卡已经勾勒出了契约者的人格模型,虽说做不到百分百精确,但粗略方向中八成的正确率是有的。
久未使用的地下隧道,迎接到两位新的客人。
......
“老七,你还得磨蹭多久?”
“快了!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男性亚人明明一身西装革履,从头到脚挑不出丝毫毛病,可就是觉得有些......不协调,就好似沐猴而冠。
和他对话的老七却截然相反,头发乱糟糟的酷似鸟窝,脏污狼藉的白大褂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清洗,一层深过一层的黑眼圈是如此醒目。
依旧是四面八方见不到光亮的洞窟,最中央石桌周围大量白大褂来回奔走着,围绕着那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身影不断忙碌。
“我不想再重复一遍,教父的命令是绝对的。你必须第一时间和我离开,走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