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用睁开眼睛。
远方有一片山脉,既遮掩着、又揭示着更远处的天空。
没有任何叶子的树枝伸展在太阳下,在她的眼里,它晃眼间似乎变成了天空中黑色的裂缝。
从山脉之外,传来好似哀悼着什么人的、模糊而圣洁的咏叹调,听着就使人悲伤。
惆怅地看向那座山,无用顺着那歌声,向某个方向迈出了一步。
她的内心突然被悲痛撕裂了,伤口处涌出虚无。她抬头望着过于贫瘠的天空,张开双臂,妄图拥抱这天上的一切。
她想到正踩着什么,她低头看向大地,这实心的、过于坚实的大地。穿透一切的目光被阻滞,现实突然闪现在她眼前。
无用睁开了眼睛。
这又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不过无用早差不多习惯了。
她还是下意识地看向墙壁上的时钟。
“六点,不过是上午还是下午?今天是哪一天?”
自发烧那一天起,她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鲁道夫象征是怎么想的,就是不带她去医院。
不过,今天她倒是格外清醒,或许这烧已经退了也说不准——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头脑又晕乎了一下。
原来还是没好的。
床头柜上,无用的手机突然响起,那是她几天前设置的每日一响的闹铃。
不过这闹铃很快就安静下来,换作了来电的提示音。无用伸一只手出被窝,将手机拿到被窝里,看一眼来电信息。
这一看就给她吓精神了。
“速度的电话……好麻烦,不想接。”
刹那间,无用想着‘不如就这么放着,继续睡觉’,带着这样的想法接通了电话。
“你终于醒了?”
“您找我什么事啊。”
面对无用慵懒的敬语,速度象征笑呵呵地说:“你与露娜见面了。”
“您消息不灵通啊,这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违约了呢。”
“那只是口头约定吧。”
倒并非无用刻意针对老人家,她只是单纯对速度象征的做法没有好感。以前无用时常听她念叨着象征分家有多么麻烦,但两人都知道分家对于速度象征只是小菜一碟。
速度象征送她出象征家,肯定是有别的原因的,这是无用被送出去几年后才想明白的事情。
“不过,现在的情况是你更占优势。”速度象征话语里带着复杂的笑意,“当年我怎么也想不到……不,或许我早有预感也没准……”
特雷森理事长,鲁道夫象征,传说中的日蚀,“青史留名”的周日宁静。无用身边聚集着如此多的人,她的地位早已不容忽视了。
因此,速度象征不得不做出重大妥协。
“无用,我有个重要的问题问你。”
“速度你今天吃错药了?”
“你介意鲁道夫纳妾吗?”
恍若一道雷劈入脑海,无用的被她弄迷糊了,隐隐还有些无由的气愤,又突然笑出了声:“什么纳妾?您还生活在封建时期是吗?”
“如果让我贸然用年轻人的术语,你介意鲁道夫开后宫吗?”
“不是,为什么要鲁道夫开后宫?”
“她的优秀血脉需要得到良好的继承。”
“说的好,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时候反而是速度象征沉默了,无用于是愈发感到不安。她只是睡了几天,怎么感觉已经脱离世界了?
“或许是我冒进了,但鲁道夫对你的情感与你自己所想的似乎有些差别。”
一阵措不及防的慌乱袭击了无用,她一时冲动断掉了通话,对着通话结束后的锁屏界面愣了几秒。速度象征突然被挂电话或许会恼火,但她一点都没想到这个事情。
她的注意力理所当然在别的地方。哪怕是再怎么迟钝的人,面对这样的话也该有所感觉了。
但是,难道真会是这样的吗?
露娜是否喜欢她也暂且不谈,为什么速度要让露娜开后宫……
“啧,听着就好恶心,要吐了。”
无用完全不能接受,她的自我意识偏偏此时又回转的特别迅速:“为什么我不能接受露娜开后宫?”
“因为我厌恶封建宗族……哈哈,开玩笑的。”
答案究竟是什么,无用有数,却下意识地逃开来了。她心底不知为何有着十分强烈的“维持现状”的想法。
以前她被家长误会与鲁道夫象征有关系,这会让她脸红,无用从那时起就有所感知。
一些被她逃开的问题此时也涌上心头。
姐妹之间真的会那么亲密地亲吻脸颊么?
姐妹之间,会有露娜那样热情又退却的拥抱么?
相隔这么久,她们真的还能算姐妹么?
不能这么想下去,凡事都有个界限,思索必须有度,超越界限将使理智变质。
“咣当。”
鲁道夫象征在此时推门进来了。
无用的思绪为此被截断了。
“露、露娜?”
“醒了啊。”
努力整理着混乱的思绪与怪异的情感,无用捂着脑袋敷衍:“嗯,醒了。”
“不过露娜,为什么没有送我去医院啊?”
“象征家的私人医生已经来过了。”
“原来如此。”
这时的沉默本不该如此不自然,但当说话的两者都抱有不该有的心思,这沉默就分外显眼了。
鲁道夫象征同样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平时无用的马耳与尾巴都不会有什么动静,然而今天却动的分外剧烈。
因为对无用抱有爱慕之心,鲁道夫象征格外心虚,因此反而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暴露的可能性。
‘不,能从什么地方暴露呢?冷静,皇帝不能自乱阵脚。’
“露娜,我听速度说过了哦。”
鲁道夫象征大骇,表情一下子塌陷了三分之一:‘速度你这老登,坑害我!?’
“无用……姐,听我说……”
“速度她说……”
“先听我解释!”到底是哪里暴露了?难道说,是因为举止过于亲昵了吗?
“速度说你要开后宫,难道真有这事吗?”
面对无用那充斥责备的面庞,鲁道夫象征松一口气,竟一时不知应该难过还是该高兴。
“……这个有点复杂,我先理一理再和你讲。”
面对自以为已经蒙混过关的鲁道夫象征,察觉到她语气中微不可察的放松,无用却是内心一凉。
确认了,就这么确认了……或许再多确认几次也无妨。
“没事,不用讲也没事。露娜不会同意的,对吧?”
“没错。此身既为日本赛马的皇帝,一举一动皆为世人榜样,绝不可做出这般事来!”
鲁道夫象征,一紧张起来就容易进入工作模式,不光说话文绉绉的,表情管理与行为举止都更上一层。
无用轻轻叹息一声,确证这并不是她的妄想,也并不是什么荒谬的梦。
她向鲁道夫象征招招手:“露娜,帮我拿一下书。顺带一提,我在宿舍期间有人来找我吗?”
“好,”鲁道夫象征动作利索将她几天前看的那本书递给她,“理事长和教导主任来过,她们很看重你。”
弥生与骏川啊。
无用暗自感慨,这两位家长没有直接把她带回家,看来是真心打算开始放养了。
她一页页地翻看着书籍,渐渐找回发烧前大脑运转的感觉,却渐渐地愈发心不在焉。
两位家长在认为她与别人关系暧昧的情况下,还是选择给她以自由,无用真的非常感激。
然而无用自己却没做好恋爱的准备,更别提对象是那个阔别十年的妹妹。
见无用认真读书,鲁道夫象征不再说话,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用余光观察着。
现在是六点半,室外太阳接近落山,室内的灯也被鲁道夫象征随手打开。在这白昼与黑夜都失去力量的傍晚,眼前美好无暇的少女却依然散发着扣人心弦的魅力。
看着无用天蓝色的长发,鲁道夫象征恍惚间想起她之前拜访目白家时见到的一位姑娘。
那姑娘比她小几岁,名为目白阿尔丹,同样是天蓝色的长发,同样美丽的外表,以及同样背负的来自上天的诅咒。
不,现在还是不要想别人为好。
鲁道夫象征的视线再度聚焦。
“露娜,天皇赏秋接近了吧。”无用说着话,看书的动作却没变。
“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备战可要注意,松懈了就有输的可能。”
“……另外,我记得,烟火大会应该就在这几天吧?”
“啊,是的,就在明天”鲁道夫象征有些苦恼,“如果明天你烧还没退的话,大概就不能去了吧。”
“我不去倒也没什么。”
无用想起家里那俩公婆。说来难以置信,虽然她们已经相处很久,但还是没成。无用觉得她偶尔不去一次反而更好。
现在头脑还是有点晕,先休息一会吧。
“这可不是能用‘没什么’敷衍过去的事情。”鲁道夫象征反而比无用反应更激烈,她应该是期待着与无用一起逛庙会、赏烟花的吧。
“一年一度固然使它重要,但每年都有也会无聊的。”
无用取一个书签,合上了书本。
“不过,如果是露娜的请求,哪怕发着烧我也会赴约的哦。”
“……请一定保持身体。”虽然鲁道夫象征这么说着,但她看向无用的眼神却炽热无比,甚至让无用感觉肌肤有了些微的灼烧感。
“嗯。”
无用躲避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向书本的封面,无意识地抚摸着书的封皮。
交往的话,至少得等她喜欢上露娜之后才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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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咕了一章。
学科放不放不重要,主要还是想多陪一会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