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于沉默的人群之中,我紧紧地捂着装有相机的挎包,小心翼翼地跟随他们的脚步前进。他们柔软的胳膊挤着我的胸腹,看不到他们的面孔,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我感到一种隐约的反常和不安;但很快,在街道的转角处,我瞥见了旁边那道佝偻人影兜帽下的熟悉面容——那是我散步时经常在村口看到的身穿长袍和拖鞋的老人,他的脸上永远挂着那让人安心的宁静微笑。
戴着兜帽的行列沿着山路蜿蜒而上,我紧跟其后,心中既诧异又期待。这群人走得沉稳而缓慢,似乎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我心中的不安逐渐消散,被对前方未知的好奇所取代。沿途,晚间的山风吹过树梢,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宛如山林精怪的私语。
突然,队伍在一处险峻的拐角停了下来。昏暗的烛光中,我几乎与前面的人撞上。他们转过身,目光穿过我看向远方。我也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只见山路尽头,有一座古老的庙宇隐约可见。我在夕阳下远眺时曾见过这座寺庙,可现在看到它时却全身发抖,因为我发现毕宿五刚好闪耀在它那覆钵式塔顶的日月火焰雕塑之上。
人群艰难而缓慢地沿着山腰的小径抵达寺庙前,这栋比预计中还要大而破旧的建筑周围是一片开阔地,带有方正底座、四立柱和圆拱顶的墓碑如幽灵般浮现在阴森的夜色里。我本有心以相机记录下这不为外界所知的奇景,可这时却怎么也举不起抓着挎包肩带的手。出乎意料的是,黄仁安拍了拍我的肩膀,而旁边的老人也微笑着对我摇了摇头——按照印度的文化,这是“好吧”的意思。
于是我大胆地取出相机拍下寺庙和墓地。人们开始沉默地滑步走进寺庙,对我的举动似乎并不惊讶或感到冒犯,只有寥寥无几的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地停留。我看到他们举着烛台的柔软身姿仿佛闪烁着鬼火的三途川一般流入黝黑的门口,便站在那里,试图弄清里面到底是什么,可入目之处尽是幽暗,连明显的光影交界都没有。黄仁安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而老人也轻轻地扯着我的袖子。我进去了。
进入寺庙的人群几乎全都消失了,烛台按照某种仪式摆放在两侧的墙壁,多出来的则尽数放在一起,在大殿的中央摆成一个古怪的塔形结构,可即使是它们的全部光亮也只能把黑暗照亮少许。我只能隐隐看到一个古怪的无面神像若隐若现,一道毫不起眼的绿色荧光似有似无地浮现在神像的额头上。久远的记忆中,黄仁安曾经向我描述过儿时类似的见闻,真难为他找了大半辈子才找到这里。我转向他正欲张嘴,他却在唇前竖起手指,然后指了指神像的方向。我这才注意到人流旁经大殿中央的烛塔,绕到神坛的背面后消失了。
老人又一次轻轻地扯着我的袖子,于是我也学着其他人在大殿中央放下烛台,轻手轻脚地跟在后面。脚下是年代久远的几乎被踩平的台阶,我也不得不像他们一样,走步的时候脚始终不抬起来,而是擦地而行,小心地收着劲试探前方的路。我怀疑这或许也是一种奇妙的修行方式,但眼下其他人都保持沉默,我也不好发问,只是默默地随着人流进入阴冷的、令人窒息的地下室。
然而,我很快就发现,地下室并非下降的尽头,在这里还有一个入口,人们正无声地滑步迈进。里边是一条较为粗糙的石头台阶,倒是没那么平整光滑了,却更为陡峭而狭窄,潮湿的空气中传来一种奇怪的气味。我伸出手扶着墙壁前进,上边没有任何雕塑装饰,尽是滴水的石块和剥落的灰浆,就这样向山丘地下的深处一直延伸,愈是深入,就愈是缺乏文明工匠巧手建造成的感觉,好像是原始人直接从岩石里凿出来的,而最终,则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黝黑地洞。
我经历了一段无声的可怕下降,明明大家都在走,却听不到一点脚步声,也没有一点回音。空气中的湿度在上升,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接近河流的水平面,或许有一些地下河从山上流下汇入鲁德勒布勒亚格河。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我看到几乎无边无际的黑暗消逝在远方天际怪异地闪烁的苍白光辉中。接着道路开始变宽,我的眼前一下豁然开朗——巨大的岩穴中静静地流淌着如同油脂一般粘腻的河水,两岸长满了不知名的蕈类,喷涌而出的焰柱带着病态的绿色。
更加骇人的是,在惨绿色的暗淡光晕中,我目睹了和蔼的小镇居民是怎样举行他们的仪式:他们膜拜那病态的焰柱,采摘一种闪烁着荧光的真菌,从中挤出孢子粉相互泼洒,又将一种仿佛是得了萎黄病的黏糊糊的植物揉碎投入水中,以之为涂抹身体的颜料。一想到宁静祥和的古老小镇地下的隐秘之处竟有这样邪恶的巢穴,我就不禁浑身发抖——我到底是怎么敢跟着他们下来的?
“至关重要的仪式就要开始了。记录下来,传达出去——我所要求的就这么多了。”
黄仁安淡然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我下意识地架起相机,只见他用我所不熟悉的、只在小镇上偶尔听过几句的古老语言说了什么,接着在远离光源的黑暗中就响起了一阵令人作呕的笛声。我的手指在颤抖中按下快门,就看到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那片模糊的黑暗隐约扭曲出怪异的形状。笛声中,人群无声地围成半圆,而位于他们中央的正是引导我前来此地的村口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