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谁点的火,总之一个火堆在昏暗中突兀地亮起,然后老人做了一个僵硬的仪式性动作,其他穿着兜帽的人影就先后从长袍下拿出某种草和纸做的偶像抛入火堆中。我站在人群的最后方,毗邻粘腻的河面,只见摇曳的火光后面,老人正把一本书高举过头——我认出那是曾经在黄仁安的收藏中见到的,1228年由修道士奥洛斯·沃尔密乌斯翻译、15世纪末德国出版的拉丁文版本《死灵之书》。
顿时,宛如当头一记棒喝,我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似乎忽视了什么;然而,老人随后的手势让我的当即被恐怖震慑:那不定形的奏者随着手势改变了虚弱的调子,开始用更大的声音吹奏另外一种我无法描述的曲调,接着,宽广粘腻的河面上,一群已经驯服并且经过训练的、像杂种似的有翼生物在那里有节奏地扑打着的翅膀飞来。⑧
健全的眼睛无法把握它们的样子,健全的头脑无法记忆它们的形貌;那些东西即使和乌鸦、鼹鼠、兀鹫、蚂蚁、吸血蝙蝠,或者腐烂的人类尸体相比,也都完全不同——我无法回忆,也绝对不能回忆。那些生物拍动膜翼,用带蹼的脚前行,成群结队地接近了参加祭祀的人群,耐心地在他们身边站立等候。
“这就是你要让我记录、传达的东西?”
我的嘴唇颤抖着,可身旁的黄仁安却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你看见它们了?你看见它们了。它们是深空星海之主的使者;我们破解还原了古老的仪式,与遥远的欢宴者一同祝祭古老的节日。难道我没有成功地打破障碍,向你证明如何拓展人类的感官和认知边界吗?我一直都知道你算不上一个科学家。意念通达天地,感应日月星辰,从来就不是空谈。既能浑天地万物以为魂,斯能浑天地万物以为魄。凡造化所妙皆吾魂,凡造化所有皆吾魄……”
他大踏步走向黑暗,很快,伴随着一阵噼啪与咕噜的声音,一种阴沉而又不祥的紫色光辉逐渐亮起。我意识到这地下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设备,现有的技术下,需要庞大的化学电池组才能供应能量。他的表情平静而淡然,可我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他是如此的疯狂而令人厌恶——不,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许多年前在冥想中出现的毕宿五和昴宿星团的光辉。翡翠曼荼罗的符印虽与我无缘,深空星海之主的智慧却没有抛弃我,祂一直在注视着这颗星球!
我确信自己疯了,但也必须承认,在这确信之下,我感到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兴奋昂扬、充满活力的感觉——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都畅快莫名。所有的感官都变得异常敏锐,我能感受到空气像是一种沉重的物质——我简直能听到沉默本身。我感觉到眼前的黄仁安周身似乎有上百个部位在呼吸,四面八方乃至厚重的岩石之外,似乎有上百道星光在相互呼应震荡。
怪石嶙峋的岩穴现在成了焰光闪耀、欢忻鼓舞的宴会:统御着血肉大地的诸神显现出模糊的光影——祂们的躯干漆黑而古老,皱缩而隆起,一种虹般的色彩在其周围闪烁——巡游于那些血管或者触腕似的、无以名状的紫红色脉络,宛如庆典游街。在这不可思议的景象之后,一个特别大的有翼生物抓住了黄仁安,后者好像休息似地骑在它背上,投入那条黑暗大河的上空,转瞬间消失在天边两轮苍白的、比月亮更大更遥远的天体散发出的光芒中。
“Ia, Ia, Hastur! Hastur kufayak!”
病态而令人不安的祝祭仍旧在继续,我的手指仍旧在无意识地摆弄着相机、做着记录。那个引导我的老人蠕行到我的身旁,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告诉我,我是翡翠喇嘛的忠实信徒,追随来自群星之间的智慧而在命运之轮的转动下、偶然中的必然抵达此地,也注定要传达这种智慧给——在那一瞬间,我的头脑似乎又回来了。真奇怪,我是做了许多噩梦吗?我难道不是深爱着亡妻和儿子,关心着家人吗?为什么我会觉得理所应当地承受生命风险去追逐知识,来到这里?
《玄君七章秘经》的只言片语在脑海中闪过:“其知者非求人,实乃出而逐人矣。”不,不是我在追逐知识,是知识在追逐着我,追逐着这颗星球上的其他知性生命!当年我没有直视翡翠曼荼罗和翡翠喇嘛的无瞳绿眼,但妄自深入的冥想仍然永远地改变了我的一部分。在清醒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唤起苏珊的记忆,那是继承自远古祖先的本能在保护着自身,而我呢?
“Bulgtom fugtragurn bulgtom. Ai, ai, Hastur……”
眼看我的神色一阵变化,老人变得焦躁起来,从长袍下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爪子似的手,想要拿过相机。这时,眼见来时走的石阶已被噩梦般的黑暗阻塞,我便猛地伸展双臂扑向那粘腻可怖的河面,带着相机从陡峭的岩壁上直勾勾地坠入未知的可怕深渊,然后陷入了仁慈的昏迷。
醒来的时候,我在北阿坎德邦台拉登市的一处医院,护士告诉我一名年轻的华夏登山客发现并救起了我,当时我浸泡在在清晨鲁德勒布勒亚格河冰冷的河水中,蜷缩在岸边的浅滩上。医生认为我昨晚在山丘上走错了路,可能是侯丽节按照习俗饮用了Bhang——那是一种乳白色的植物饮料,带有影响神经的作用——传统的食品工艺并不可靠,或许产生了某些的有害成分,令我中毒而神志不清。
我什么都没法说,因为这一切猜测都是错误。我能透过病房宽广的窗户望到错落有致的房顶,而高悬在天空的无疑是那唯一的、我所熟知的,散发着如烈焰般炽热的金黄光辉的太阳——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误。护士说,对方还在稍微下游的地方看到了不知为何没有沉底、同样搁浅的相机,好像正在前去维修,试图抢救其中的记录,还原这起事故的前因后果。听到这里,我当即挣扎着要起身,生怕那如同猎犬般的知识挣脱了项圈。
“不,先生,你必须……”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位看起来顶多刚到十八岁的华夏少年,一身背包客的装扮,看来就是搭救我的好心人了。我只能祈祷他出于礼貌只是对相机做了检查和维修,没有擅自查看里面储存的数据。可我没想到的是,在我开口之前,护士就莫名其妙地停止说话,转身走出房间,不由得心头一沉。
“感谢你救了我的性命,但是……”
“那份知识?的确是了不起的智慧。”
少年神色平静,我一时为之愕然,对方却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正统的人仙武道,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练脏洗髓,脱胎换骨,直到气血浑然一体,心神融入肉身成就灵肉合一的无漏之躯,对自身的感应细致入微,这才能尝试将武道拳意结合虚无缥缈的细胞意识,感应窍穴,在每一个窍穴中凝练出‘身神’。黄仁安先生开创的方便法门,不说千年,近数百年之内绝对无人能与之相比。”
“你,你是隐秘的修道者?”
颤抖中我依稀回想起黄仁安曾经提到过的华夏异人——然而,我所直面的恐怖决不是这个正教、或者任何一个宗教、信仰或文明的产物,它只会存在于疯狂宇宙的群星之间。
“探针失踪了……恐怕我得带你出去,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等,不——你要带我去哪里?”
少年的眼中,开始闪烁着某种晶莹剔透的电芒,那是昴宿星团的光辉,我顿时感到毛骨悚然,不禁加倍地颤抖。
“毕宿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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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魔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