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快恍然过来,那一个个发光的点,就是一个个窍穴,而光芒最强、最敏感的,正是头部左右两边的太阳穴。心神沉入其中,我感觉游走其间的意识好像变得无比微小,渐渐开始幻想着自己正置身于某些巨大且难以置信的神庙之中,这些神庙里供奉着某些已经沉睡许久的神明,每一尊神明都统御着一方血肉组成的大地。从大地逐渐往视野之外云雾缭绕的高处上升,我看到数万亿条星光垂落,数万亿星球组成一团好似大脑的星系,每一颗星球的闪烁,都好像映照着一枚神经元在不停的发射脉冲,又宛如巨大的胎盘在孕育着什么。
“停下,快回来!”
恍恍惚惚之间,黄仁安的一声大喝将我从不知真幻的超验知觉中叫醒。他重新点燃了蜡烛。昏暗的烛光中我只觉得头疼欲裂,比最为恐怖的噩梦惊醒和失眠都要疲惫许多。我这才注意到那台仪器正在嘀嘀作响且闪烁着红光,真奇怪,明明我的听觉变得如此敏锐,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能感知,却对此毫无察觉。
“那是煞星幻象——是这台仪器中我目前还没有很好地解决的一个问题,比寻常入定观想更危险十倍,没有足够的心灵修行基础,万万不可贸然刺激脑域窍穴。这是因为其中的某个部件涉及到……”
黄仁安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我花了好一会才让神智勉强恢复到比较清醒的状态,朦胧的印象里似乎没有他后面的话,可当我问起这事的时候,他却只是含糊其辞,让我尽早休息恢复精神。我没有多想,便拖着虚浮的脚步下了阁楼,稍作洗漱后就倒在床上,连雇佣的邻家大娘送来的晚餐也几乎没动,一直睡到次日中午。
在那之后,我如同恢复了求学生涯时期一般,整日和好友沉浸于研读探讨晦涩难懂的书籍,每隔几天就躺上那处检测台,以高度聚焦的激光测量、刺激暗藏在左右太阳穴之中的“天明”窍穴,视力反倒比以前要好了一些。黄仁安也逐步告诉了我他的下一步实验计划,他希望印证古老传说中意念通达天地,感应日月星辰的境界,彻底唤醒沉睡在体内的超验知觉,探索那些任何活人都从未目睹过的世界——我们曾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在大洋彼岸瞥得一缕投影的那个世界。我对此十分期待,尽管一时难以体会阴神的奥妙,我依然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这里收藏的《玄君七章秘经》。
偶尔我会在黄昏时出门散散步,带着宛如孩童般的好奇心漫步于陡峭、狭窄而弯曲的街道组成的无尽迷宫,不时和路过的、平静安和而富有禅意的居民打招呼。街道两侧色彩斑斓的房屋,其排布的角度和建筑的高度各有不同,有时紧密,有时稀疏。夕阳消逝的最后一丝光线照在由多种多边形构成的扇形窗和小玻璃窗上,反射着泠泠的光芒,加入以猎户座为首的群星。这时我往往会陶醉在泥土和植物的自然芳香中,背靠在古树指向天狼星的扭曲枝杈反面的树干上,凝视无弗遥远处逐渐闪烁的星辰,直到视野中的第一颗亮星——毕宿五——亮起,才披星戴月地回到住处。
这样近乎隐居避世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三月。在此期间,我只和远在东瀛的家人、同事和学生保持着最低的联系,将其余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阅读、讨论和沉思当中。我还进一步与小镇居民熟悉,以民族志的形式对这个小镇的传统文化进行了考察记录。很快就要到印度传统的侯丽节⑦,而这里的传说和我所熟知的主流版本有所不同:避火斗篷的形象是褴褛的黄衣,而对狂妄的国王降下惩罚的也并不是印度教的大神毗湿奴,而是一个活佛或是升天的英灵,其外在形象是身着闪烁着光芒的绿色破烂长袍的神秘圣人。
一直到3月10日之前,黄仁安每天都会使用那些神奇的仪器,声称自己必须为特定的时辰做好准备,将窍穴中的神灵协调到最完美的状态。他还告诉我,本地居民的节日祝祭对他即将进行的实验大有裨益,因此他为我俩准备了带头罩的外套,以尊重习俗。
到了那天,镇上的祝祭以一根根竖立起的竹竿开始。跟据我所知晓的习俗,这些竹竿会在七天后祝祭结束时被烧掉。让我有些在意的是,这里过节虽然也用水和各种颜料互相泼撒、涂抹,但是我却完全没有看到人们对此有所准备。当我向路边的一位老人家询问此事的时候,对方却说至关重要的原材料只有在今夜才能获取。交谈的时候黄仁安也在场,他似乎和老人家很熟络,而且深受对方信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我俩得以参与获取材料的仪式。
无月之夜,天空显得格外深邃,繁星点点,仿佛在某个舞台剧的黑色的幕布上洒下了银色的细沙。我带着笔记和相机,跟随黄仁安在在古老得难以置信的小镇那依山而建、像渔网一样纵横交织的粗糙原始的道路上前进。在天狼星的注视下,窗户一扇接一扇暗了下来,裹着带头罩的褴褛长衫、举着烛台的人影从门户中蹒跚而出,不断摇动的烛光就像喝醉了似的,组成了可怕的星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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⑦传说从前有一个国王金床因为修习苦行得到金刚不坏之身,便心生骄傲,要臣民只崇拜他,不允许人民信奉大神毗湿奴。他的儿子钵罗诃罗陀却坚持敬奉大神。金床尝试改变儿子的想法,但多次失败后,决心杀死儿子,于是他指使自己的妹妹、女妖侯丽卡烧死王子。侯丽卡诱骗钵罗诃罗陀和自己同坐火中,而侯丽卡有一件避火斗篷。在火中,避火斗篷突然飞起,罩在钵罗诃罗陀身上,侯丽卡被当场烧死,化作灰烬。这是大神毗湿奴保佑的结果,人们便将七种颜色的水泼向王子以示庆贺。毗湿奴则现身,处死金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