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家和其他南亚教派的部分说法虽然略有不同,但也认为极乐世界、亿万佛陀,和‘神’一样,都是主宰自己身体的密藏,从世尊到上师都不过是指引道路的前辈。然而,我更倾向于认为这些流传在不同地域的神话和密修体系是退化的、支离破碎的,在久远的岁月变迁中相互分离的知识。有朝一日,当这些相互分离的知识被拼凑到一起,可谓智慧光明遍照一切,智慧佛性利养一切……”
黄仁安举着火光飘摇的某种香烛一边说着,一边将我带到阁楼上隐秘的房间,入口极为狭窄且复杂,似乎是有意隔绝外界的噪音与环境光,而其内遍布种种我说不上名字的电子和光学仪器。接着,他以一种透着高亢和不自然的腔调——与他这些日子里的平静祥和对比鲜明——阐述道,那些毫无神圣的妖魔精怪之所以被神道教冠以神的名字,恐怕是因为修行者可以猎杀它们,将它们的精魄以先天灵箓的形式炼入窍穴中,如此不仅得以唤醒人体小天地的神灵,更能一定程度上催发其天赋神通。
“说回我家乡的传统习俗。事实上,需要‘拜老爷’、‘游老爷’的并不是那些泥偶塑像,而是窍穴中凝练出的神灵。即便经过初步的炼化,精魄终归是外物,还需要以信仰愿力与神道规则去膜拜,请出来在经脉中巡游,由此一步一步地将多个神灵统御为一个体系……”
黄仁安接着解释了他破译诸多古籍后的第一次实验,也就是巨蟒精魄的后续。那蛇的品种乃是缅甸蟒,有着特殊的消化生理学,其特点是两次狩猎之间的禁食时间较长,此时消化系统和整体生理代谢的活动非常低,而进食后则迅速启动,以高效率将摄入的食物消化,汲取营养储存起来,之后再次进入近似休眠的状态。成了精的巨蟒更是将这一天赋开发到新的高度,由此辗转躲藏猎杀血食,好长时间都没被人抓住,直到被引诱进陷阱、让反器材步枪打爆七寸。
“每一次进行实验,以各种方法刺激、开拓窍穴,都需要消耗不少精元气血。有时候我在想,古人提出了许多修行起步的理论,但说不定任何修行之路都应该始于胃——没有食补,不管是超自然地锻炼筋骨皮肉还是通过‘精元上胎’强化神魂,再强壮的身体也会五痨七伤,而常人,就算是健美运动员,又能吃下消化多少东西、两餐之间储存多少精元气血呢?说起来我的运气倒还不错。”
黄仁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我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我的确有不少疑惑:首先,他的说法固然能解释发生在身上的巨大变化,但从学术的严谨上来讲,窍穴、神灵之类的东西应当有更为直接的量化和证明过程;其次,他虽然有颠覆现有知识体系的伟大发现,然而过去一个世纪医学发展很快,各国也掀起过神秘学研究和人体潜能开发的热潮,为什么完全没有任何肉身神灵的微小进展?
“第一点和第二点可以合并说明。看到这里的机器了吗?构建它的科学理论和工程知识完全是基于现有的成果,而不是我提出了什么物理学上的新体系。我们的科学正循着各自的方向发展延伸,就如同神经元的分叉,愈是向着未知延伸,就愈是分支细化;但这些神经元并没有组成像大脑一样可以思考的复杂意识体。相应地,我们对探测方式的思考也往往局限于五种软弱无力的感官,可见光之外的射线,可听声之外的频率……”
当黄仁安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曾经劝戒过他,因为我知道他将会因此饱受来自外部的争议和偏见,还有内在的矛盾与折磨,但他是个固执坚定的家伙,而这家伙正以自信的口吻告诉我另一些存在有着更加广阔、更加强大的超验知觉,而且人类可以通过振波共鸣、磁场变化甚至是高度聚焦的激光加以测量、刺激对应的窍穴,从而唤醒我们身体里沉睡的数千种感官,整个实验是可验证可重复的。
我忽然感到一种隐约的恐惧。密不透风的阁楼里,烛火随着他的手在兴奋中摇曳,他两年多前所说过的话语、乃至在更长久的人生中所寻求的道路,此刻似乎就具化在那烛光之外的黑暗。然而,很快所有的恐惧均让路于我那愈来愈强烈的好奇和求知欲面前。他让我平躺在一处检测台上,然后启动了某个仪器,那仪器发散着一种阴沉而又不祥的紫色光辉,紧接着,一阵奇怪的嗡嗡声响起,那声音是如此轻柔,以至于我产生了仿佛身处寂静之处的错觉,紫色光辉也不再引发我的负面思绪。
随之而来的是生理和感官的奇妙变化。黄仁安熄灭了烛火,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昏暗,整个地方都呈现出一种朦胧的虚幻感。我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和,口鼻之息若有若无;心脏虽仍旧跳动着,频率却比常时要慢上一些——身体完全放松下来。随着五种感官被神秘的仪式和技术模糊,我的知觉被引导向象征和幻影的方向。我好像听到了血管里血液流淌的声音,如山泉般潺潺的流水。
莫非古武术、剑戟片的传说和创作之下,隐藏着常人所不知道的秘密?久远的记忆被触动,中学二年级时的妄想,此刻似乎化作了真实,非凡的知识和力量近在咫尺。感受着不同以往的身体,心灵触动下,我重新闭目,将变得如梦似幻的陌生知觉映射到全身各个部位上去。突然之间,我好像“看”到了自己身体深处,各个肌肉、筋骨、血管乃至疑似经脉的连结处,隐藏了许许多多细微的光点,就好像天空上的星光,有的强烈,有的微弱,然而既不是彩色也不是白色,是一种我无法描述、无法区分的混合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