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江口这边,乾元山群道看着苏谨科、陈浅川追着西淮子以及蛟龙往西去了,谁都没来得及反应——因为在此之前,李兆与乾元山以及向阳府商量好的,无论发生何事,络水不能决堤,这是最紧要的事情。乾元山二百余下山的道士,加上镇守丹江口的冲虚真人,便是眼下陨阳、向阳、络口乃至更下游龙江流域,最快最强的有生力量。
但是,有很多人还是很想追上去看个究竟的。一是灌江口李二郎的人望实在太高,在场的军民,怕的就是突然间听到李兆陨命的消息;二是蛟龙逆水,千古难见的景象,眼下灵气复苏,修道之人看到这种奇景,有所感悟,对修行助益极大。
王景略此刻便在丹江口的冰坝上方,愣愣的望向西方,随口道:“师尊……我们就这么等着?”
弘明子敲了敲王景略的头,怒道:“不然呢。西淮子不知道是哪一家哪一派出身,人家混到了大胤国师的位置上,人家奉旨行事,你乾元山有几个脑袋,敢上去凑热闹?”
两人身边,冲虚则笑眯眯意味深长,道:“弘明啊,景略人还年轻,有点冲劲,这多好啊。都说修道要冲淡平和,人老了修道自然容易,可年轻人若是能戒骄戒躁,一心向道,岂非更加难得?”
弘明子哼了一声,怒其不争,道:“景略这小子,哪里像个修道之人的样子。”
王景略之所以有些心焦,除了上面所说的两个原因,第三个原因便是:
“警告:由于不明的绝艺级能力,李兆的灵魂已经占据了蛟龙的身躯,且吞并了蛟龙灵魂残余的表层部分。由于蛟龙事实上已死,协助蛟龙化龙的敕令均已失效。”
王景略不清楚其他人是什么情况,他也从未与他人说起过。一个多月前,乾元山灵气开始涌出的时候,他就开始听到了道祖分灵的声音。让一个修正道的年轻人相信来路不明的声音是三清道祖,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但道祖轻描淡写的点出了《乾元太极神功》的几处缺陷之后,也不由得王景略不信了。
乾元山的武功——现在要叫道法——起初是起于纯阳,练到高深之处,才要考虑阴阳共济、龙虎交汇之理。但随着灵气复苏,纯阳这个阶段可以说下愚之辈,也可一蹴而就,转而修炼《乾元太极神功》进行筑基。但是王景略显然有别的想法。
王景略的天资不算聪颖,他在《乾元九阳功》上也就投入了比别人更多的时间。甚至于,他筑基时主修的功法也是《乾元九阳功》。乾元山筑基之后,周身气窍打开,呼吸天地之气,抱元守一,炼气时也是以混元气分化阴阳,流转周身,洗练魂魄之后再复归混元。然而王景略不同。他筑基之后,冲虚替他望气,第一眼看去,便让冲虚惊叹道“此子丹火如此旺盛,却未生出独阳不生之象,奇哉怪哉”。
谁也不知道,王景略在听过了道祖分灵讲解《乾元太极神功》之后,并未选择混元气分化阴阳的做法,而是直接以混元气锻体炼丹,与乾元山筑基炼丹之道趣旨大异。此法进境虽慢,但胜在稳扎稳打,也符合王景略的性子。前日假苏谨科上山踢馆,第三代弟子之中唯有王景略能在假苏谨科面前支撑超过一百招,便有这改过的《乾元太极神功》的功劳。
另一个原因,便是王景略此人“鲁直”。乾元山剑法圆转从容,用意不用力,四两拨千斤;但王景略的剑法刚猛凌厉,压根不像乾元山教出来的,但偏生又另辟蹊径,在实战中证明了自己。故此弘明子虽然痛心疾首,但还不至于把王景略教训得太过。
大胤朝立国几近二百年,乾元山从成祖年间封为“太岳”,极尽荣华恩宠,但偏偏到了这一朝,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这么个半路出家的西域道姑,成了大胤国师。朝中上下固然是满腹怨怼,自认为是国教的乾元山,心中更加的惶惶不安。这一次配合小李大人治水,又出了李兆抗旨,逆水而走这档子事……乾元山除了王景略之外,所有人心底都空落落不着根底。
这一次道祖许下的敕令,只要蛟龙走水成功,两岸百姓伤亡小于两万,便有一本相当于是《乾元太极神功》后续的改良版《先天无极剑经》等着他。现下蛟龙走水失败,王景略又只能干等着,不由得他不焦躁。
正当他无所事事之时,下方忽地传来一声呼喊,声音稚嫩,却不失凛然之气,道:“可是乾元山众道友?我是西淮子国师坐下荷莲,见过诸位前辈。”
王景略回头一望络水河岸,岸边站着个青衣道童,周身片尘不染,衣服极朴素,但偏生粉雕玉砌,看着就像三清画像里走出来的一般。还没等王景略反应过来,冲虚等人先按落云头,来到络水岸边。冲虚一揖手,笑道:“前辈什么的,那都是同道中人谬赞而已。令师尊手段通体,老道羡慕还来不及,哪敢称什么前辈。”
荷莲脸上神色不变,还了一礼,道:“李大人现下正往西去,络水的龙门所在,便是秦岭。倘若他化龙失败,络水彻底失控,来势反而会更加汹涌。圣上有旨,情势若有变化,牺牲李大人,也不可让络水决堤。”
王景略心中一紧,暗道这是要杀人呐。冲虚却打了个哈哈,道:“乾元山灵气复苏一月有余罢了,把我这老骨头都拿去,也不是人家成形走水的蛟龙的对手啊。”
荷莲又是一礼,淡淡道:“您也不要紧张,我不过替师尊带个话而已。实话实说,李大人无论是顺水逆水,是成是败……总会有下一条龙,总会有下一个二郎显圣真君。”
说罢,他脚下一顿,整个人便冉冉飘起,驾云向北而去。王景略眉头大皱,正要开口,被弘明子又敲了一下脑袋。
便在此时,远处传来一连串喀喇喇脆声,群道极目而望,但见玄黄色的河水上冰面迅速扩散,转眼间彻底封冻,一路沿着下游而去,去势极快,几个呼吸之间,冰面已经到了远处天地交接之处了。冲虚一见之下,不由得脸色凝重,道:“好大的杀心。络水冰封,也就意味着蛟龙蛰伏——李大人占据蛟龙身躯,这是打算直接要他的命啊。”
王景略大声道:“这般人物,残害忠良,竟然还是国师?”
弘明子第三次敲了一下王景略的头,道:“你若当真有心,不如苦练道法才是真。我和你师祖,那日趁着那陈家姑娘和苏谨科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气运之力,是可以直接增进修为的。人家抬手就能封冻小两千多里的络水,是因为人家是国师。那你还能怎么办?大势所趋啊……”
王景略嘀咕道:“师父你不也一肚子怨气么。”
弘明子怒道:“我可以发火,是因为我是你师父,有时间发火。正因为你年轻,所以你才没有时间,懂吗!”
王景略嘿了一声,边在心里道:“道祖,气运之力,当真如此好用?”
“应答:好用自是好用。朝廷要招揽人才,生民敬神拜佛,气运之力当然有用了。但气运之力就是红尘因果,你修道之人,若要登仙,少不得还是要斩断因果,方得心无挂碍。”
王景略哦了一声,暗道修道成仙那得是多少年以后的事情了,人家西淮子急功近利,兴许有人家的道理呢?心中下山闯荡的决心,也更加坚定了。
正寻思间,天空之中一道人影沿着络水方向一掠而过,速度极快,姿势也极怪异,与那苏谨科俯卧与空中的样子极为相似。王景略定睛一看,竟是个十六七岁女子,一身素色衣裳。冲虚一见之下,精神一振,道:“这女子与苏谨科关系不浅呐……等再见到苏谨科,须得好好问出来。苏谨科的修道之法,与儒释道三家都有些不同,很有印证的价值。”
这副模样,与方才面对荷莲那打哈哈的态度就是截然相反了。弘明子道:“看见没有。师尊七十多了,还如此热心求道,你得好好学着。”
王景略又是连连点头,心中暗笑,也暗自感慨。
他不知道的是,远在西面络水的上空,有人毫不犹豫把自己不经意间积累的气运换成了一根破破烂烂的投矛,准备“刺王杀驾”。而方才飞过的那个姑娘,正要去协助他完成这屠龙的壮举。第三个人,则正在纠结,这次“屠龙”,是否会引发未知的灾难性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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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浅川在这一刻,对四方气运以及在此之上象征着王权的黄龙之气,有了极为深刻的理解。古人常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是真实的情况是,一个真正智慧强大的掌舵者,反过来当然可以让“水”本身变得更好。气运这个修行体系,无处不对应着王化与万民的关系。
那么,如果当真击碎了这道气运锁链,是否真的会引发朝代更迭甚至神州陆沉的提前到来?
道祖分灵似乎是看出了陈浅川心中的忧虑,漠然道:“一朝一代的兴衰自有定数。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你能不知道这二百年下来,士大夫文官已经与王权离心离德,当今的皇帝又是个好大喜功之辈。大胤朝的气运,剩下的本来就不多了,早早晚晚,又有什么区别?”
陈浅川打了个冷战。她蓦然间想起一句话:圣人不仁,以苍生为刍狗。在道祖这等通天彻地的圣人面前,王朝兴衰,以及伴随而来的百姓的兴亡,确实是无关紧要。
深夜之中,陈浅川只能看到那依旧在迸裂的气运锁链,血肉鳞片依旧如雨从天空洒落地面的蛟龙。苏谨科的身形在这子时刚过的时分,不过是一道黯淡的影子。她想起了刚才幻景之中所见的那奇妙的巨城,即便在这样的深夜,依旧灯火通明不息。
他们能看到是谁在替他们负重前行,谁在替他们开拓奋进吗?
一声低沉的咆哮传来,是李兆混合着蛟龙的声音,道:“已经到了汉中了,秦岭已然近在眼前了。苏谨科,陈家姑娘,你们回去吧。”
陈浅川涨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她前方,苏谨科也无动于衷,那个奇怪的飞行姿势也没有一点变化。
蛟龙叹息一声,道:“也罢。我若死了,便把我遗骨带回韵城老家葬下罢。”
说罢,身形忽地加速。本来就已遍布全身的溃烂一下子变得更加剧烈,蛟龙的身躯已然有一半变成了嶙嶙白骨。陈浅川定睛一看,那暴露在外的巨大白骨,颜色都是玉色半透明,便与李兆和蛟龙融合之前的肤色一模一样。
正当她似乎隐约若有所悟的时候,她却发现蛟龙的飞行之速,凭借自己这抄来的乾元山飞遁符已经是追不上了。她刚要开口呼喊,前方的苏谨科在空中划出一个大螺线,一下子来到自己身边,二话不说直接抓住她的手,紧接着背后便是一股大力推来,两人的身子便如箭一般向前飞去。
苏谨科抓着陈浅川一只手,一边催动念力,一边喊道:“李大人现在飞遁的速度已经达到了一个时辰便可飞出四千里的境地。再快一些,罡风便要成墙,若是没有能解决罡风的手法,那便再无进境的可能。”
陈浅川快速心算一下,惊道:“那岂不是再有一盏茶左右,我们就真的到了秦岭山下?李大人难不成……已经是强弩之末,所以要速战速决?”
苏谨科顶着罡风,大声喊道:“李大人对我言道,络水冰封,一方面是阻断了蛟龙的生机,但另一方面也阻断了蛟龙气运的束缚,使得他可以分神与黄龙之气对抗;另外,我望李大人之气,他的神魂似有异状,应该是有些办法的。眼下你我三人需得全神贯注,再过片刻,我就得借助你的眼睛,摧毁黄龙气运锁链!你可千万别掉链子!”
陈浅川立刻明白了苏谨科的言外之意:蛟龙生机断绝,如果再不化龙,那便是提前毙命的下场。自己看到气运锁链,也是苏谨科看到的气运锁链,也就是说,如果自己支撑不住,李大人也会死。她咬牙道:“不用你操心!倒是你,你真的有这种实力?”
苏谨科点了点头,另一只手缓缓举起了投矛,瞄准前方那满是细小裂痕的暗金色锁链,道:“抓准时机,朝着要害扔出去,就行了。”
陈浅川大怒道:“你这不是废话,标枪不就是这么用的么,我是问你要如何与黄龙之气对抗!”
苏谨科漠然道:“我已经说过了。”
汉中之地的平原一闪而过,那如同巨龙脊背的秦岭从高天上看来,让人觉得近在眼前了。天空中的铅云不知何时散去了,中天一轮月牙尽力照亮了蛟龙仅存的些许漆黑色的鳞片与那玉色的巨大骨骼,每一根肋骨都如同紫禁城太和殿的巨柱粗细,脊骨更是如同横亘大江之上的巨桥一般。仅剩完好的蛟龙头颅微一转向,一头便向着秦岭冲去。
陡然间,天上的银河似乎也随之闪动。然后,一道闪烁着星光的瀑布竟然真的从天际奔涌而出,向着蛟龙迎头落下!陈浅川听到了宏大的吼声,如同万马奔腾,千军行进,大地随之震动不休。然后她才醒悟过来,那是她曾经听过的黄河壶口的瀑布之声。只不过天河瀑布的水流并非黄河那般浑浊,是奇异的清澈透明之状,水流中满是点点星光,若不是那天河来势如此汹涌宏大,当真便是“此景只当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了。
蛟龙巨大的头颅迎上了天河之水,头上的鳞片一瞬间就被冲刷殆尽,白玉色的颅骨尽数露出。那两只明黄色的巨眼之中,光芒却陡然旺盛。蛟龙仰天长啸,吼道:“我跟着老头子治水三十多年,还怕你小小一个瀑布!”奋起身躯,速度竟然又快了三分,逆着天河瀑布就要冲上天去!
蛟龙身上牵扯的黄龙之气锁链哗啦啦啦一声大响,瞬间绷直,随即一连串细密的噼噼啪啪之声,仿佛是直接传入了陈浅川心底。陈浅川神识之中,四方气运的神兽分身一齐仰天鸣叫嘶吼,声音之中大是不安惶恐。然而陈浅川心一横,用尽全力松开不自觉紧咬的牙关,放声大喊:“苏谨科!”
陈浅川被攥住的那只手的手腕微微一痛,苏谨科不自觉的手上用力,大喝道:“去!”另一只手里的投矛猛力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