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喇喇一声巨大的脆响,络水结冰一路冻到了河底。天空中的鹅毛大雪虽然渐渐的停了,云层也不再那般诡异的旋转,但是初秋时节冰封络水,西淮子的手笔之大,已经是陈浅川不能想象了。这对于李大人逆水跃龙门,是好事还是坏事?
正在此时,她模模糊糊听见了苏谨科的声音:
“陈校尉!还有师妹,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先不要着急,等到了秦岭山下,便全力出手,劈断锁链就行!李大人似乎另有良策!”
陈浅川不由得怒道:“说的简单,黄龙之气是统御之气,四方气运是不可抵抗黄龙的,你有没有数啊!?”
这句话喊出口,她猛然愣住,觉得一股恶寒传遍全身。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心中的无名怒火,是冲着此刻自己看到的那仅存的暗金色锁链而去的。
她也明白了,梦境之中的大能为何要让她交出自身的气运以及官运作为代价——因为自己一旦在那个时候知道了真相,就会像现在这样,心中萌生出不可遏制的“反意”。而失去了气运和官运,自己也就没有了束缚,能够做出的选择就更多了。
而那个时候,如果自己当真交出了气运和仕途,那么眼下的自己,应该在做什么?想到这里,陈浅川觉得周身的寒意更甚,如坠冰窟——而这寒意却不是来自那铅云密布,方才还在漫天大雪的天空,也不是那已经千里冰封,冻得一块铁板似的络水。
那个轰然之声到底是什么,祂与苏谨科、黄不雨又是何种关系……陈浅川努力摇了摇头,伸手从怀里摸出第二张飞遁符,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苏谨科的方向传来了一道细微的青色闪光。陈浅川眯起了眼睛,看到了苏谨科的手里多出了一件武器。那东西看上去粗陋不堪,就是随处捡了一根粗一点的树枝,用树皮搓成绳子,在前头捆了一块敲打出尖刃的石头。别说陈浅川这种整日与军械打交道的人物,哪怕民间百姓,也懂得杆棒上接个柴刀变成朴刀啊。
“正所谓‘神物自晦’,莫不如是……”道祖分灵的语气里满是欣赏,“那东西是他用他过去三年来行侠仗义积累下的一点点‘气运’,或者说‘人望’锻造出来的——从四方气运之中诞生,目的是为了击碎四方气运之上的黄龙之气。看上去粗陋不堪,但在修道之人的眼里,那完全是仙器的坯子。这可不是随便哪个侠客能做到的,有人指点他啊。”
陈浅川心中起疑,道:“苏谨科身上有道祖分灵,这不是自然而然之事吗。”
道祖分灵立刻道:“绝无可能。若是他身上也有‘终端’,那么同为道祖分灵,这边是不可能毫无感应的。”
苏谨科的身上有极大的秘密,道祖分灵都无法窥探的那种。陈浅川强自压抑住心中的疑惑,又道:“那么,苏谨科手上的武器,能否当真击碎李大人身上的气运锁链?”
“应答:苏谨科身上的气运总量原本有一百二十八刻,这点气运之力就算全部用上,一点都不浪费,将将够他凑个道家筑基中期,佛家封五蕴这个水平的东西——宿主也一样,只论气运总量,不过也只有筑基中期的水准。而那根气运锁链经过了李兆对冲、络水结冰削弱了蛟龙相关的气运之后,十不存一,但仍有一千余刻。单凭苏谨科一人,是痴人说梦。但他背后显然是有大能存在的,否则之前那偷天换日,又有些类似天雷的一招,便无从解释。”
陈浅川听到苏谨科的气运只有一百二十八刻时,不可思议的竟然没什么感觉了。也许是因为此刻李兆命悬一线,也许是她不知不觉间有了什么改观。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在痛恨苏谨科为何能被人称作大侠,而自己行走在江湖与朝堂的背面,只能落得个“鹰犬”的名声。而现下她得知苏谨科的气运竟然还比自己多出十余刻,而苏谨科把气运拿出来凑了一把丑的可以的投矛,把这一百二十八刻,足够把人推上筑基中期的气运弃之如敝履,她竟然没什么感觉,反而还稍微有点替苏谨科担心。
于是她又问道:“如果苏谨科这一招便是最后的指望,那我该如何助他一臂之力?”
道祖分灵叹息道:“眼下事态已经算是脱离了道祖分灵系统最初的预想,宿主如果真的协助苏谨科击碎了这一道黄龙气运,可见的下场就是遭到严重的气运反噬,气运之力非但不再能够反哺修为,还会对修为造成损伤。更何况,苏谨科的那把武器,来自气运却脱离气运,宿主要如何以除去气运之外的修为协助他?”
陈浅川干脆的道:“这不是还有南明离火么。”
道祖分灵愣住了。虚空之中,陈浅川灵魂之上的那道青色连线里,一点白金色的光芒悄然出现,顺着连线进入苏谨科灵魂之上漂浮着的朱雀雕像体内。朱雀雕像的身躯上,原本灰白色的羽毛多出了些许黯淡的红色。朱雀终于不再像是石像,有了些许生气。
另一边,苏谨科的心中忽然响起系统的声音,道:
“侦测到少量的数据传输,南明离火熟练度上涨5%,现为15%。”
苏谨科正在琢磨如何给手里这看上去粗陋无比的蛮荒时期武器再多附加点威力,听到系统提示,不由得顺口道:“这岂不是睡觉就来了枕头。”
投矛表面的青光此时已然回到内部不再闪烁,随着苏谨科念头一动,石制的矛尖仿佛是被磕碰一般,有火星四溅,随后缓缓亮起。一点白金色的火苗在矛尖稳定下来,照亮了周围一片小小的空间。
“掌握技能:元素武器(正能量-火焰),授权方式:不明。熟练度:10%。”系统开口了,“在宿主询问之前应答:当前武器的元素属性来源并非气运之力,亦非‘殁神’朱雀的直接或间接授权。该南明离火的来源……不明。”
还有没有?苏谨科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一丝丝暖意,再看看前方蛟龙身上捆缚的那暗金色锁链,试探性的道:“还是不太够……师妹,你在吗?”
立刻便有一个陌生的女声道:“师兄,我用你的飞遁符和辟水符飞到丹江口了,你现在在……已经快到汉中了!?这么快?”
为什么自己三番五次听到的师妹的传音,一次和一次都不一样……?苏谨科摇摇头,道:“师妹,之前的那个‘天雷’,是你放出来的吧。”
黄不雨道:“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我能接收到师兄和陈家姑娘五蕴感知的一部分,而且……我好像可以把感觉到的东西‘连接起来’……只是感觉,我也说不清楚。”
“连接”?……苏谨科再次摇摇头,按住自己的求知欲望,然后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道:
“师妹,你能看到我眼中的那五方气运锁链……你能让它坏的更快一点吗?”
黄不雨毫不迟疑,道:“我试试。师兄,你告诉陈家姑娘一声,让她撑住。”
苏谨科立刻在心中对陈浅川喊话道:“陈校尉!你忍一下!”
苏谨科身后,已经点燃第二张飞遁符奋力追赶的陈浅川一怔,随即脑海中又是一阵大痛。她咬着牙催动青龙之力缓解疼痛,一边啐出一口血痰,嘶声道:“忍不住也得忍!”
苏谨科的感知中,那粗壮的暗金色气运锁链又发生了些许变化。方才的锁链上其余四方气运已经被剥离大部,暗金色的主体也已经布满细小的裂缝。但忽然之间,那些裂缝迅速变大,又迅速变小,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如此反复三四次,那些裂缝最大的时候几乎就要贯穿整条锁链,但最小的时候却仿佛光洁如新,肉眼看不清楚。终于,苏谨科眼中的异象停了下来,黄不雨的声音传来,道:“师兄……单凭我是不行的。咱们必须同一时刻,全力出手,然后‘顺势’将之击碎。”
苏谨科后方的陈浅川也把那气运锁链的种种变化看在眼中,然而她看到的,比之苏谨科与黄不雨又多出了一种含义。
“……那二人究竟让我看到了什么?”
莫大的恐惧攫住了陈浅川的心脏,她眼前的血色一阵阵的膨胀收缩,令随之而来的幻觉更加可怖,更加摄人心魄。
当那暗金色的锁链的裂纹崩开时,她看到了神州大地处处燃起战火,千里的良田化为荒野,宁王、白莲教的联军蜂起,一路北上,烧杀劫掠,兵锋来到京师那高耸的城墙之下。有驾驶着几十丈长,如同巨型纺锤一样的天外飞舟的异族,身披着纯白的钢甲,手持着奇形的火铳从天而降,大胤朝的军队毫无抵抗之力,兵败如山倒。东海之东,一片瑰丽的山河之下,烈焰冲天而起,火如雨下,奇形诡状的魔物纷涌而出,越过大海而来……
当锁链上的裂痕消失的时候,她又看到天子高坐龙椅之上,百姓安居乐业,商路繁茂,大胤朝的巨轮航向四海,城市之中一座座巨大的建筑头上长着高高的烟囱,喷出滚滚浓烟,无数珍奇之物流水一样的从那些建筑里被源源不断的运向天下各处。长着四个轮子蒙着铁皮的厢车自己载着人来来往往,而不需要牛马拉动。到了最后,百丈高楼拔地而起,小小的一座城池也扩大到百倍,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她艰难呼吸着,用尽心神,唤出白虎。白虎之力一出,陈浅川的心神当即缓缓镇定,她忍不住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颤声道:“道祖,我刚才看到什么了?”
“应答……不明。”道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谨慎,“看起来像是……不好解释。可能性太多了,每一种可能性背后都至少是绝艺级的能力。在此之上……道祖也不能做出揣测。苏谨科背后的大能有些过于强大了。”
然后,在陈浅川听不到的地方,道祖分灵的声音一下子肃然起来:
“开始传输,使用零号端口——”
推测苏谨科与某个“凶”级甚至“狂”一级存在建立了联系,推测苏谨科觉醒了未注册的“绝艺”级能力,或者“道果”级能力。推测有部分道祖观测到的未来可能性泄露到了现实当中。本报告将保留一份本地备份,读取权限为最高内核权限。本报告无法传送至本体的概率约为百分之七十。
………………………
………………
…………
……
云层之上,西淮子依旧袖手而立,衣袂被天上的罡风吹的猎猎飘动。她身周看似除了罡风、云层之外空无一物,但一阵阵马蹄声时隐时现,回荡不绝。西淮子碧蓝色的眼睛如同老鹰,冷酷的一点点追逐着看不见的“什么”。
“叮”的一声,她前方数百丈的地方传来一个细微的金属碰撞之声。马蹄声止歇,骑着灰白色瘦马的玄甲骑士仿佛是从空气里被“提取”出来一样,身姿凭空出现。
黑色的玄甲上满是细小的伤痕,宛如被无数无形的刀剑劈砍过。玄甲的胸腹被一块攻城撞车大小的冰锥贯穿——与其说是贯穿,不如说上下两截身子整个被冻在了那根冰柱上。寻常人受了这等伤势,五脏六腑早已化作肉泥,整个上半身没有消失,已然是不可思议了。但那玄甲骑士仍旧稳稳坐在灰白色瘦马上,面具眼孔深处的绿色火光也如方才一般稳定。
“以你的实力,应该不会造成什么余波外溢吧。”玄甲骑士开口,声音还是那金属摩擦一般冷硬无情,“所以络水结冰,是你一早就计划好的。果然是你的风格。”
西淮子轻笑数声,道:“贫道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贫道奉圣上旨意,助李大人走水化龙,永保天下水域平安;至于络水结冰,那是因为贫道路遇凶人劫杀,不得已使出道法自保的结果。”
玄甲骑士上下打量了一下西淮子,微微摇头,眼里的绿光逐渐熄灭,整个身子化成了一团黑烟,消散于天地之间。
西淮子这才收起笑意,哼了一声,道:“狗腿子,且放尔曹去休。”
她拍拍双手,视线转向脚下,忽地眼神一亮,啧啧称奇道:“想不到这小李大人还是个另辟蹊径之辈——他这逆水化龙,化出来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他真能撑得到秦岭?待贫道暗‘助’他——噫。有点眼熟……这长矛,眼熟……”
她本来要按落云头,暗中出手,但看到了云层下方的某件东西,她的身形停住了。
“还是别下去了。当真被看到了,我这千余年装下来怕是要破功……溜了溜了。”
西淮子吐了吐舌头,一时间竟是豆蔻之年的娇憨之气,全不似三十余岁徐娘半老。她驾起云头,头也不回向着北方而去,一边飞一边轻叹道:
“刚才那小子说的原来就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