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准时机——就是在黄不雨链接之下的陈浅川视角下,找到黄龙之气与李兆自身的气运、神魂对冲最激烈的时刻。
命中要害——就是在这个黄龙之气最紧张的时刻暴露出的,最脆弱的环节。
苏谨科以自身气运化成的那把石头投矛,划破空气,平稳的向前飞去。陈浅川、苏谨科以及远在两人后方不知道多远处的黄不雨三人的心神一齐紧绷,强行被同步到了苏谨科心念转动的速度之上。
陈浅川头痛的仿佛被一把斧子从中劈成两半,她眼中的那把投矛的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团圆形的白雾。然后,那白雾被矛尖轻轻的推开,化作一个雾圈,套在了投矛的树枝主干上,再一点点向尾部移动,一点点彻底散开。
砰地一声大响,如同红夷大炮开火一样,从投矛的方向传来。投矛继续向前飞行,然后化作了一道虚影——或者说,来到了那诸多气运所在的虚空之中。
然后,循着气运的指引,自动飞向了锁链的某一处粗大的裂痕。陈浅川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裂痕之上,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如果李兆万一失心疯了,不打算走水化龙,该当如何?李兆颇有几分倔脾气啊,更何况他人望如此之盛,区区的一个龙王,够封他么?”
另一个声音则道:“陛下,李家父子治水,何时不是性命置之度外。陛下想成为真正的天子,代替天庭管辖人间神灵,自然有许多不服管的。李兆不乐意换个位置做官,那便是抗旨不尊嘛。”
第三个声音则淡淡道:“臣附议。”
陈浅川的心冷了下去。这三个声音,她都无比的熟悉。第一个声音,是当今的皇上;第二个声音,是国师西淮子。第三个声音……第三个声音……
虚影中的投矛再度生变。投矛通体转为透明之色,矛尖内部一团白金色火焰淡淡燃烧;矛身的内部则是一道翠绿色的光芒混杂着紫色的电光。那投矛安静无声的飞向那个巨大的裂痕,又轻巧的刺了进去,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喀喇声响,如同钥匙插进锁孔一般自然,一般严丝合缝。
黄龙之气的另一端,李兆的神魂呵了一声,道:“我说什么来着。治水这事儿,听着确实是大家都觉得不错,实则功在千秋,却很少有人愿意在当代做——因为劳民伤财啊。现在灵气复苏了,以后治水全靠‘龙王’,多烧点香,水患便迎刃而解,哪有这种好事?不过是看天脸色吃饭换了个直白的方式而已。”
陈浅川眨了眨眼睛,她眼中的黄龙气运锁链静止下来,然后发出啪的一声巨响,从那投矛击中的位置铮然断裂。
天地之间发出一声咆哮,声若雷震,饱含怒意。那气运锁链忽然间化作一条黄龙,身形不下于蛟龙本体,金光煌煌照亮天地,龙角之间有风云雷霆涌动,五只爪子里,有四只分别握着青、白、红、黑四色的宝珠,另一只爪子则紧握成拳,不住挥舞。那龙躯通体金灿灿,但只有腹部之上,有个硕大漆黑窟窿,极为惹眼。黄龙在天上围着那天河瀑布转了两圈,仰天咆哮一声,便向北方飞去,半途中便又化作五色气运霞光,消失不见。
蛟龙逆着天河水而上,周身血肉已然尽去,剩下的白玉色骨骼也被冲刷得千疮百孔。蛟龙张开已然化为白骨的巨口,笑道:“圣上,恕臣无礼,恕臣无礼!”
陈浅川脑海里的剧痛骤然止歇,苏谨科也适时松开了她的手,两人并肩而立,看着蛟龙继续逆水而上。天河水被蛟龙最后的血肉染上了些许玄黄之色,蛟龙仅剩的白玉色骨骼,自行逆水向着头颅的方向汇聚。不多时之间,一条长百余丈的蛟龙,周身剩下的骨骼,汇聚成了——
“辟水金睛兽,是辟水金睛兽!”
陈浅川惊呼。蛟龙头颅已然不见,在头颅的位置留下的,是一只高约数人,庞大无比的白色犀牛。这犀牛通体做白玉半透明色,鼻子上那只犀牛角上隐约闪烁着金光。天河水的轰鸣奔腾之声突然安静下来,那仿佛大海倾泻而下的水流,在那只犀牛角面前被轻易的辟开了。
“观测到绝艺:流体操纵。”系统的声音响起来了,长出了一口气一般,“之所以说是绝艺,是因为流体动力学本身算是有很多‘混沌’的成分在里面……操纵水流听起来很简单,但在道祖的角度来说,就是绝艺了。”
另一边,陈浅川听到的则是:
“古时的先民们见到犀牛过河,牛角辟开水流,便觉得犀牛有克制水精的力量。但实际上,李冰父子的辟水金睛兽,象征的是对水流的引导和利用,这便是辟水的真谛。”
苏谨科看着天河水慢慢消失在人间,只留下那映着皎洁月光的神兽,道:“李大人!恭喜你。”
犀牛周身闪过一道白光,化成了李兆的模样。但见他依旧是一身粗布衣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道:“看来我并没有成为狂龙,而是成了……成了……”
陈浅川的心中闪过了一个词:非人之物开灵智,那便是……
苏谨科淡然道:“成了灵气复苏之后,第一只妖怪,就像吴先生《释厄传》里的妖怪。”
李兆愣住,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远处的汉中,还有那流淌过汉中的络水。络水冻得结结实实,整条河都成了玄黄色。他不由得哈哈大笑,道:“蜀中的百姓在灌江口盖二郎庙,可我现在哪里是什么显圣真君,反而是有点像那牛魔王了,妙哉,妙哉!”
他按落云头,落在了河边。他俯下身去,敲了敲络水结冰的河面,摇摇头,骂道:“这西淮子当真是不为人子,这才初秋,络水冻了,两岸百姓难道靠你下雨接济?”
说罢,狠狠一脚踏在络水冰面上。落脚之处,啪的一声脆响,一道裂痕沿着络水一路向下,一眨眼便直通到天边去了。李兆见状,这才心满意足,又冲着天上的苏谨科与陈浅川招招手,道:“两位,下来吧。”
苏谨科与陈浅川双双落地,来到李兆身前。李兆伸手入怀,摸出两个拳头大小的东西,一手一个,伸到两人面前。
苏谨科心中一凛。按理说,一个人怀里有什么,甚至体内有什么,他都一清二楚。可李兆手里的那两个东西,在他伸手入怀之前,压根是不存在的。苏谨科“看”得分明,李兆伸手入怀的时候,他体内突然“凝聚”出了两团东西,在他手心里定型之后,才伸到自己面前。
那是一枚明黄色的眼珠。虹膜的颜色仿佛千年阴沉又抛光打蜡之后的金丝楠木,中央的瞳孔是竖着的。这是蛟龙的眼睛,只不过小了很多。
李兆道:“蛟龙身上的骨头被我拿来用了,剩下的就只有这对眼珠子。若无两位出手,我李某人怕是就交代在这秦岭山下了。”
陈浅川连忙道:“我不过是跟着飞过来看了个热闹,此等重礼,我不敢收受啊。”
李兆横了她一眼,叹道:“你和你爹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时候倒是跟我讲起公事公办来了。我把蛟龙眼给你,不是因为我谢你,是为了了却因果——我一身为气运所铸,但却脱胎换骨,化形为妖,正所谓‘旁观者清’,你我身上的因果,我可看得一清二楚。”
多余的话,李兆便没再说。陈浅川默然,低着头双手接过一只蛟龙眼,小心收入怀中。李兆又看向苏谨科,道:“苏谨科,你应该能看到吧?”
刚才陈浅川把蛟龙眼收起的时候,她与李兆身上链接的一根细小的丝线无声的断裂了。苏谨科点点头,毫不客气,伸手拿过蛟龙眼,便放入怀中,又道:“李大人,方才你交代的,遗骨之事,该如何?”
李兆大笑,又从怀中拿出一物,道:“拿去。”
这次拿出来的,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片。李兆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道:“既然已经长出角来,原先的也就用不着了。也不用立碑修坟,放在老头子墓前,也就得了。”
苏谨科这次便是双手接过李兆那片眉心骨,郑重收入怀中。李兆转过身去,仰望明月,忽地道:“我不抬头看天,也不知道许久了……有十年没有?”
“禹王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我猜想,那一定是他逼不得已。后世人为了称颂,将之传为美谈,但是以一家团乐,换天下太平,这件事情,我这一家子也做了几十年了。”
“以后可能还会习惯性的做一做……谁让我现在是辟水金睛兽呢。”
这番自言自语之后,李兆便腾空而起,便似一道流星,划破天边,不知向何处而去了。陈浅川看着那道流星穿过天空之中各种星宿,隐入天幕,又忍不住摸摸怀里的蛟龙眼珠,怅然若失。
忽地远处一阵破空之声传来。陈浅川扭头一看,便看到一个小小人影正以飞遁之术接近,那个飞行的姿势便与苏谨科一样,是趴在天上的。另一边,苏谨科则低声道:“集中意念,默想减速收势,自然落地。”
那飞遁而来的人影身子便又直了起来,速度越来越慢,直至悬停空中,一点点的降落下来。显然飞遁之术并不甚熟练。陈浅川也终于看清,那正是在向阳城谢家宅中见到过的黄不雨。
黄不雨落地,先向陈浅川一礼,唇齿不动,一道声音直接在陈浅川脑子里响起,道:“多谢陈姑娘鼎力相助。”
“观测到技能:传心术。”道祖分灵立刻开口,“虽然说只是技能,但黄不雨是如何凭空学会了这种冷门技能,尚不清楚。效果类似于宿主体验过的‘如臂使指’之中的传令功能。”
果然,黄不雨与苏谨科不同,似乎颇有礼数……但为何话语之中有些生硬?陈浅川正暗自心生疑窦,便见苏谨科与黄不雨两人视线交汇。黄不雨脸色时喜时忧,苏谨科脸上却没什么变化。过了一会儿,苏谨科又转向陈浅川,拿出那块李兆的眉心骨,道:“此物还是交给陈校尉吧。日后在缁衣卫和皇帝那边,也不算无凭无据。”
陈浅川摇头道:“我已猜到朝廷会如何看待此事。李大人的遗骨不能落在与朝廷有关的人物手中。还是你去一趟韵城吧。”
这“传心之术”,旁人是无从窥探的。战场之上用的人固然是占尽先机,但对面的敌人就只会觉得你令行禁止,无往不利……陈浅川心中忽地一股无名火起,又道:“我已经和乾元山的道友约好,你要是敢不去赴约,我便把你捉去。”
苏谨科哦了一声,淡淡道:“苏某人行走江湖三载有余,言出必践,陈校尉大可放心。”
陈浅川又气又笑,道:“那你三日之前向我自首投降,为何又跑了?”
苏谨科撇了撇嘴,道:“我若不算是投降,难不成那时你是与那白莲教死人头单打独斗不成。”
顿了一顿,又道:“乾元山那边,劳烦你转告冲虚道长,三日之后,我必定登门来见。眼下的话,我打算先去一趟韵城。你若是想跟着来祭奠李大人,也随便你。”
陈浅川道:“李大人分明未死,你为何要向李大人索要遗骨,又要祭奠他?”
苏谨科“看”了看陈浅川怀中的蛟龙眼,道:“为了却因果而已。”
苏谨科自然不会告诉陈浅川,他眼中的李兆,其真实状态是:
“李兆,‘妖王·辟水金睛兽’。种族:‘殁神?’,‘不死生物’。灵魂上一阶段所属类型:人类。危险度:凶。”
说罢,苏谨科的身子便缓缓浮起,道:“首先得回去向阳城,李大人的那位侍从该当还在向阳。李大人虽说交代一切从简,但有些事情,不做便是失了尊重。”
黄不雨摸出一张飞遁符,夜色颇深,陈浅川不得不眯着眼睛看去,但见那符上都是横平竖直的线条而已。黄不雨凝视那符纸,嘴唇微动,那符无火自燃,带着她跟着苏谨科飞上黑缎一般夜空中去也。
陈浅川转头看了看玄黄色奔腾不息的络水,想起幻景之中听到的那番对白,忽地心灰意冷。按理说她该回去找清风复命,但此刻站在河岸边秦岭山下,被冷风一吹,只觉得心灰意冷。
“要不然先去韵城吧。”
陈浅川吐出一口浊气,第三次拿出飞遁符,向东北方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