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肺部中弹躺在病床上,我思考了许多事物,譬如说对黑蛇的信仰,对变革走向的展望,以及最重要的: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罗庇跟随在杨推身后,一同前往崭新的据点,一边用伤体羸弱的声线分享自己的观点,“我得出的结论是,瑟提只是阿格拉通向独立自主道路上的一小粒绊脚石,他的器量与格局注定走不长远,论威胁程度无足轻重。对阿格拉来说,真正的敌人是外部势力——影谕,以及手腕无比高明的炽鸢商人范尔德。”
“虫潮结束后,我们便需要直接面对影谕的威胁,面对如此巨兽,我们需要想尽一切方法提高自身实力,同时拉拢外部援助。”杨推与合作伙伴有着相同层级的思考,“攘外必先安内,想要光复王国的旧日荣光,就需要先统合阿格拉政局分裂的现状——昔日推举你成为议长的灰色势力必然不肯乖乖交出权力,他们即将成为你之后一个阶段的敌人。”
对杨推话语中的埋汰意味置若罔闻,罗庇咳嗽两声后说道,“病弱之体无法面对威胁,想要面对影谕必然要解决现阶段下的经济危机。虫潮环伺下自由领与外部的贸易已被切断,对自由领内部资源的重新分配已经迫在眉睫……某些在粮仓大火后囤货居奇的家伙,是时候为此付出代价了。”
杨推脚步一顿,啼笑皆非道,“这些人中很大一部分是旧贵族,他们集团的代表人物,罗兰夫人她不会袖手旁观。”
“那么,她便也是我的敌人。”
名为罗庇的剑鞘已经在无数摧残下变得伤痕累累,但其中内藏的锋刃却更为锐利。
杨推怔了一怔,哈哈大笑道,“我本来担心受伤之后你变得怯弱起来,没想到以前那股子冲劲如今是转化成了疯劲。”
罗庇耸耸肩,说道,“那么你会帮助我吗?我的朋友。”
杨推面露轻快的笑容,“为什么不呢?毕竟在我浅薄的认知中,这是对影谕复仇的唯一途径。如果前面是一条血路,那么我注定与你协同踏过。”
除了猎人协会外,没有人知道,与四个嫌疑犯在法庭对峙的检察官是杨推,而在他们欲图继续兽行而进行阻扰的猎人,同样也是杨推。
二人穿过小巷,一路步行向下进入废弃的地下空间,杨推从腰间抽出钥匙打开散发着青苔气味的房门,率先进入房间,而面对罗庇的提案,杨推揉揉鼻子说道,“雇佣安保力量来保护我们的新据点?不,我觉得没必要,我自己就能胜任。”
“在成为检察官之前,我记得你便是一名猎人?”罗庇好奇道,“为何改行了?”
“严格来说不算改行,因为猎人徽章还在我裤袋里藏着,协会也还一直保留着我的猎人身份。”
将猎人徽章重新送入口袋,杨推领着罗庇在七拐八绕的旧王国时代地下工程间穿梭,说道,“后来我发现了,成为一个检察官同样无法解救任何人,处处受到掣肘反而没有当猎人时自由。攘外必先安内,想要让正义即时执行,想要让法律有效贯彻,我需要优先解决政治结构固有矛盾对司法系统造成的掣肘,于是我需要一场深层次的变革,于是我便选择了你,罗庇。”
不可腐朽的斗士怔然,旋即便被无坚不摧的刀笔领到目的地,狭小空间中,由内燃机驱动的印刷机持续运转着,标题《群众之声》,头条是《不可腐朽的斗士回归白石殿》的宣传单源源不断影印而出。
见到两人到来,室内原先伏案工作的两人作出不同的反应,其中一个眼袋硕大的青年激动丢下钢笔和酒瓶,站起身径直冲向罗庇,热切握住斗士的手不断摇晃,“救命恩人,我终于见到你了!”
饶是罗庇记忆力强大,能够记住议会席座与演讲场上每一张面孔,他也没能回想起这热络青年来自何方,便问道,“你是?”
“你没见过他的,因为他是和你一并从底士巴监狱救出来的囚犯之一。”杨推颇感苦恼地挠挠额头,说道,“起初也是被群众当作领导变革的英雄一样对待,不过多次行事不端被发现后,他也就淡出了公众的视野。”
马尔斯管辖的底士巴监狱中,没有谁是会被处决的要犯,说是救命之情未免过于夸张,不过罗庇没有进行纠正,因为他更好奇于对方创作的内容。不过翻看本日份群众之声的正反两面,罗庇除了杨推充满尖锐文字的时评之外,并没有看到其余人的创作,便问道,“你写的内容是在哪个位置刊载?”
“他写的内容是在副刊里来着。”杨推将另外一份散发着热气的纸单递交给罗庇,“副刊与正刊一并发售,不拆分售卖,而未来收录进历史文献中时,只会有正刊的留存。”
“这是为什么?”罗庇翻看副刊一眼后便喷了出来。
《罗兰母女烧之阿格拉城破后记》
《纤纤玉体影谕招商》
《出轨的罗兰夫人,门外的丈夫静悄悄》
《旧贵族车队覆没记之罗兰大战孽鬼众》
面对罗庇古怪的表情,杨推摊摊手说道,“群众之声幕后没有金主,需要通过高昂的售价来弥补印刷带来的高额成本,但即便如此,群众之声卜一发售,销量就一直不错来着,甚至扣除成本之后还有不少的赚头,在热血青年之中也有着极高效的传播力,多亏了有副刊的存在。”
“这点我不是不能理解来着。”罗庇只觉得自己眼皮抽搐了起来,“我只是感觉到奇怪,为什么女主角全是罗兰夫人?”
杨推无奈道,“大概是因为从少女到嫁为人妇,罗兰夫人作为阿格拉第一美人,一直都是阿格拉广大男性心中的最圣洁的花朵来着,她传奇人生的每一段经历都可以用作创作的底版,而她嫁给平平无奇、憨笨呆傻的壮汉后让无数人梦碎之后产生了浓郁的报复情绪。同时,作为阿格拉曾经的财政管家,她与阿格拉经济崩溃的直接牵扯,又让人们忍不住想要在遐想中对她狠狠地进行惩戒。”
罗庇和杨推面面相觑,说道,“他当时就是因为这个被送进了底士巴监狱?”
“对啊。”
“是的。”
罗庇抽了自己一巴掌,尔后看向另外一个在场的工作人员。
从斗士与刀笔进入房间开始,另外一名负责排版工作的男人便始终坐在座位上没有发声,长而灰黄的头发遮盖下是一张风尘仆仆的中年人面孔,感知到罗庇的目光,他抬起头,对救命恩人颔首致意后便继续手边的工作。
而最让人在意的,便是他的面颊上佩戴着厚沉的金属嘴铐,下巴连带着颧骨遭到封锁,无法抬颚自然无法发出任何言语,平日只能通过嘴铐上端一条蜿蜒的管道往口中输送流食。
罗庇问道,“他又是?”
“同样也是从底士巴监狱中救出来的一员,同样也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而在此工作,和萨特勋爵不同,这位先生如果继续待在底士巴,很可能真的会被判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