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坐在书桌前,千面狐对着眼前一排的空白文稿发怔,如同燃尽的拳击手般没有丝毫生气与激情,毕竟他所位于的拳击场上,并没有对手与年轻的社科院院士面对面。
曾经活跃于影谕各方自由领时,千面狐擅长在矛盾积攒到爆发点的地方引燃火星,随之潇洒遁走,让愤怒的群众将他们的原统治者撕成碎片。
然而到了阿格拉,事态发生变化,通常在两个月时间内完成任务的千面狐,居然因为虫潮影响在大陆腹心滞留将近一年,且虫群耸涌依旧,尚未看到能够离开的迹象。而自由领也未能如千面狐所愿发生动乱,行将崩塌的政权在罗庇手中快速完成过渡,而本该适时插入自由领政局的影谕军队依然被困在虫潮彼岸。
千面狐将双手插入到头发缝隙间,苦恼挠起头来。
对于年轻院士来说,阿格拉最大的变数并非是因巧合一同入城的流亡洛特人,而是本该作为棋子的罗庇,其所有超乎千面狐预料的行动,已经将千面狐推入到进退两难的地步。
论最近的一次,便是千面狐已经准备了好对国民议会议长罗庇的全盘舆论战,利用罗庇与城门大开的隐秘牵扯将其拉下马去,进而让失去精神图腾的阿格拉民众陷入动乱。然后千面狐准备好的拳击台,罗庇却没能成功登场,因为一发朴实无华的狙击,直接将斗士送入病房躺了个把月。
罗庇暂时出局,其派系成员内部分化,已经构不成威胁,能够和瑟提同台竞技的,只剩下罗兰夫人,只要能通过其亲缘关系,将原本绝对中立的夏尔将军及城防军拉入政斗漩涡,让双方双眼见血进入你死我活的局面,那么自由领又能如千面狐所愿,成为影谕砧板上的鱼肉。
但,尴尬点在于新的矛盾双方尚未达成平衡,罗兰夫人自身势力弱小无法撼动瑟提,带上城防军的外援却又能对瑟提形成碾压级别的优势。千面狐此时此刻还在瑟提的贼船上,如果瑟提翻船,千面狐也躲不过落水的命运。
放在过去,千面狐大不了选择离城跑路,让毫无瑕疵的社科院履历上添上污秽的一笔。可是现在,姑且不提城门在虫潮环伺下依然封闭,千面狐在城中也已失去自由活动的空间,因为他有了自己无法割舍的软肋。
“亲爱的,又有了什么样的烦恼?”
男人伏案而微微佝偻的背脊从后方被女人搂住。
片刻之后,千面狐缓缓睁开眼睛。
“小麻雀。”
“嗯。”
“未来如果我离开阿格拉,你会和我一同离去吗?”
“我有什么理由说不呢?”少女轻笑道,“如果离开你,我又能从哪里听说天南地北,古今传奇的故事呢?我的身心,以及身份都归属于你。”
“不,你的身上还有尚未解除的枷锁”——如是话语千面狐并没有说出口,他站起身走到窗沿,看向百花府邸外的景色。在墨霜少公主的驸马先生大闹那霸大蓝栋之后,府邸内外的安保人员显著增多,而他们来回巡视之余,顺便会将注意力投射向千面狐所在的房间。
瑟提与百花夫人亲眼见证,千面狐利用笔杆子所能产生的破坏力,不比“道士”先生新晋汞章之后的枪杆子小上多少,而对付罗庇的舆论冷藏方案便是千面狐提出,兵不血刃地瓦解群众对斗士的狂热支持。也正因封城之后表现得一贯性优秀,瑟提与百花夫人对千面狐的感情充满矛盾,既视之为攻敌刀笔,也视之为定时炸弹,引爆即可招来影谕的肆虐。
瑟提用越发严密的监控防备着千面狐,而百花夫人则为院士献上绝美的毒药,量身量心为院士挑选的小麻雀成功地成为了拴住千面狐的狗绳,而只要千面狐前途光明,始终有着地位向上攀升的可能性,那么有着恢弘野心的百花夫人便会一直拉扯着拘束小麻雀的锁链,进而间接控制千面狐的行为。
想要单独实现一点,千面狐都有办法做到,但要一箭三雕,大脑的超负荷运转让千面狐的脾胃又犯起毛病。从小麻雀手里接过药茶,任由少女摁压身上缓解脾胃压力的穴点,千面狐试图通过逆向推导的方式,从终点回溯寻求解决问题的路径。
在阿格拉陷入更深层次混乱后,有能力带着自己与小麻雀一并安全离开自由领的势力,只有逐渐露出锋锐爪牙的阿格拉糕饼厂。
而想要让糕饼厂保护自己和小麻雀,必须充足地证明自己的价值,取悦范尔德,这才能让作为商人的范尔德摒弃发生在兰契的仇怨,带着自己一并离开。
想要取悦范尔德,就必须要满足他离开母国炽鸢,此行阿格拉的目标才行。炽鸢王国宝石矿藏丰厚,并不缺财富,范尔德入城初期挥洒宝石迅速积聚资源便能证明这点,他倒卖粮食,所图谋的绝不是纸面上的财富。
炽鸢王国最缺少什么?而与之相对的,自由领阿格拉最富有什么?
千面狐从桌前站起,来回踱步。
炽鸢迫切需要人力与技术发展军事力量,而这两者恰恰是阿格拉所富足的——作为鳞纹公国统治者的太史公是世间最了解历史的人,于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鳞纹公国始终弥漫着浓郁的学史、编史氛围;作为自由领阿格拉统治者的大师卢伊拥有着高超的制锁技术,于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阿格拉对炼金学的宽松态度让其发展速度远超大陆平均水平,虽然拥有研发能力的大师级人物不多,但可堪重用的工匠却遍地都是。
但无论是作为旧王国的遗珠,还是新自由领的臣民,这些久居于大陆腹心,生活至少中产往上的傲慢居民,必然不屑于去往大陆东南的酷暑之地,在前途未明的情况下发展新的事业,这份不屑是用宝石也无法弥平的。想要将他们引诱往新的家园,除了给予诱惑外,毁掉原本的栖息地,断去他们对祖地的情感也是重要的一个环节……
他终于理解,范尔德入城后一切作为的根本目的所在。
这个极富远见且有长远规划能力,并使之逐步实现的可怕家伙,如果任由他爬上赤鸢王国的宰相之位,那么对墨霜,对影谕,乃至对整个大陆,都将是巨大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