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她们还活着，至少现在。”
先开口的是洛云，她并不急躁，白色头发已经几乎被完全染红的少女目送着盈若缺将怀里的尤莉尔放在了天台一侧的空调外机边，然后走到自己面前，才淡淡地开口，“你们赢了？”
“嗯，我们赢了。”
盈若缺不确定洛云到底想要干什么，短短的几分钟走向天台的过程中，她考虑过最坏的情况——洛云劫持了已经失去意识的雷娅或者琳茜，然后不接受艾瑞卡的死，要和大家同归于尽之类的——
但盈若缺没有打算辩解或者否认，一方面是这样很可能反而会激怒洛云；另一方面是，伤势严重的她已经不太可能编出什么有意义的理由，而蹩脚的解释只会有反效果。
盈若缺只能实话实说，然后用右手握住那把插在后腰的捡来的艾瑞卡的M9军刺——她自己的双刃匕首还插在艾瑞卡的身体里，她只是并不觉得自己应该把它拔出来。
“你们打算怎么从这里撤离。”
然而，出乎意料地，洛云并没有继续询问艾瑞卡，而是面无表情地吸了一口气，突然转移了话题。
不知道是不是没理解洛云为什么这么问，盈若缺第一时间没有回答，下一秒，洛云抬起手，将手中的USP.45手枪的枪口对准了盈若缺，冷冷地开口，“回答我。”
“直升机，只要我们发出信号，直升机就会来接我们。”盈若缺苦笑一下，为什么打成这样洛云还能找到枪啊，在不对等的武力之下，她只能摊开双手，然后左手从裙裤口袋那里拿出了信号棒，扬了扬。
“银日的直升机过不来，地上有西塞罗的便携式地空导弹。”洛云轻轻摇头。
“不是银日的，是迪拉亚的，那个中年男，伊森的手下。”盈若缺耸肩笑笑，她不害怕洛云将这个消息传出去，一方面她已经观察了，周围有三架新闻媒体的直升机，它们都有可能是伊森的人；另一方面是屋顶这里依然是信号屏蔽的区域，洛云也用不了无线电。
“连迪拉亚也是你们的人……真好笑，仿佛和世界作对的不是你们，而是我们一样。”洛云脸上流淌过恍然和无奈，但时间并不长，没等盈若缺回答，白发的少女就再次开口，“呼叫接应吧，现在。”
“……你打算干掉我们的接应直升机？”盈若缺面色微沉，看着洛云从左侧锁骨到右侧小腹那一道骇人的伤口，轻轻吸气，“我想提醒你，我现在依然能战斗，我的状态应该比你好不少。”
“你觉得我怕你杀了我吗？”洛云笑了，但看不出这笑容背后到底是什么情感，红白色头发的马尾少女直接从后腰摸出一把格洛克——是雷娅那把——然后对准了地上的琳茜，“要么你现在就冲过来，看看我能不能打爆她的头？又或者试试认知之力能不能让她的大脑躲开我的子弹？”
“好吧，冷静点，洛云，我觉得我们没必要走到这一步。”盈若缺环顾了一下四周，洛云手里并没有重武器，而按照事先计划，来接应的直升机是暗中加固过的，伊森保证可以在班用机枪的射击下把少女们接走，那也就是说洛云手里的小手枪应该不能把直升机打下来。
这样想着，盈若缺叹了口气，右手扯住信号棒的拉环，犹豫了一下，然后又果断地拉开了信号棒。
橙色的烟雾蔓延开，稍微大了一点的雨滴碰撞在燃烧的火焰中，发出撕拉撕拉的声音，同样的雨滴也打在洛云的手枪上，被弹开或渗入枪身之中。
一架原本正在周围盘旋的新闻电视台的直升机迅速改变了航向飞向了整个大厦，这似乎让地面上包围着大厦的西塞罗士兵们有些骚动，他们接到了不许银日直升机接近的命令，但迪拉亚似乎是西塞罗的同盟和合作者，于是是否要攻击直升机让他们产生了混乱。
就是利用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直升机来到了楼顶上，驾驶员技术高超地用两个轮子搭在楼顶的边缘，然后躲在摄像机后面的护理组和银日突击队员在女仆艾茵的带领下冲出了机舱——
然后就看到了这幕诡异的对峙。
艾茵没有犹豫，打了个手势，让银日的医务兵先扛走了尤莉尔，虽然尤莉尔心里不情愿，但也没有发出声音，免得刺激到洛云，毕竟她手里还有人质。
“洛云，你听我说——”
盈若缺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时间现在不在她们这边，西塞罗很快就会反应过来，那时候悬停着的直升机就是一个活靶子。
但没等她说完，洛云不耐烦地摇了摇枪口，打断了盈若缺，看向了站在盈若缺身后端着枪的艾茵。
“那个伪装者女仆，你，慢慢地，慢慢地走过来，把她们带走。”洛云将对着琳茜脑袋的格洛克手枪插回后腰，但依然用USP手枪对着盈若缺，开口，“盈若缺，你，看着我，慢慢地跟着我的枪口。”
“好。”
看到洛云允许艾茵带走雷娅和琳茜，盈若缺内心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冲艾茵做了个手势，然后索性高举双手，跟着洛云缓慢移动到了一边，下意识地开口，“谢谢你，洛云。”
盈若缺不应该说这句话的，因为这句话很可能会刺激到洛云，以至于艾茵的身形都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用一种逃跑的速度带着医务兵将雷娅和琳茜扛上了直升机。
“艾瑞卡她，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对吧。”
直到琳茜和雷娅被带上直升机，举着枪的洛云才再次开口。
“其实，我赢得挺侥幸的——”盈若缺无奈地耸了耸肩。
“砰——”
但没想到的是，下一秒，一声刺耳的枪声划破空气，一发子弹沿着盈若缺的左侧脸颊划了过去，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洛云愤怒地大喊着，她握着枪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盈若缺下意识地抬手挡在身前，但停顿了几秒，又放下了手臂。
“……你是对的，因为艾瑞卡要面对的不是我一个人，所以她必死无疑。”
“尤莉尔被打断了两只手一条腿，但还是设置好了陷阱。”
“露易莎从两公里外的直升机上，利用反弹跳弹打中了艾瑞卡。”
“我把匕首刺入了她的心脏。”
“琳茜挡住了守密人，雷娅挡住了你。”盈若缺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扭过头，看向薄薄的，稀疏的雨幕外的光幕市，“所以，她从来没有胜算。”
“嗯，我知道的。”
出乎意料地，在盈若缺近乎破罐子破摔地把事情全部说清楚后，洛云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盈若缺皱着眉头看着对面少女的红色的瞳孔，欲言又止。
“你走吧。”
再次，毫无征兆地，洛云放下了枪，冲着盈若缺甩了甩手。
但盈若缺似乎从这个动作中想到了什么，金发的少女先是缓缓地转过身，然后又猛地转回来，看着洛云，纠结了一下，但还是果断地伸出了手。
“洛云，跟我们走吧。”
洛云仿佛被这句话撞击到了，白发的少女的身体猛烈地颤抖了一下，接下来整整十秒，她的身体都在猛烈地颤抖着。
“洛云……”盈若缺依然抬着手，声音很轻，仿佛稍微大点的声波都会让雪雕一样的洛云分崩离析。
“砰——”
但最终，回应盈若缺的，依然只是一声枪响。
盈若缺下意识地收回手挡在自己的面前，但她马上就对这个动作后悔了，因为她看到了在雨幕中冒着烟的枪口的背后，是一张带着无奈，痛苦，戏谑，伤感的面庞。
“洛云——”
“滚。”
“给我滚！”
没有更多沟通的机会了，洛云连续地扣动扳机，子弹一发一发地从盈若缺的身边擦过，最终，甚至被一发子弹打中了防弹女仆装的艾茵冲上前，拉住了盈若缺。
盈若缺的心中有些难过，但她已经不再是曾经的自己了，因此，在洛云的最后一发子弹打出去之前，她转过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艾茵，拉着艾茵一起冲上了直升机。
尽管她知道，洛云并不会真的打中自己。
接下来的几分钟，洛云感觉自己仿佛被冻结了，又或者是天台上的其他人的速度被加快了一样，总之，等洛云回过神的时候，她只是孤身一人木然地站在天台上，手里握着一把空仓挂机的USP手枪。
少女如同失去了控制的木偶一样，垂下了枪口，丢掉了手枪，木然地走到旁边，靠着空调外机坐了下来。
十多秒后，直到再也听不到直升机的声音，白色头发的少女掏出了腰后的格洛克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双目无神地扣动了扳机。
但是枪没有响。
白发的少女愣了一下，将黑色的手枪拿到自己的面前，熟练地拉开套筒，将里面的那颗哑弹扯了出来。
她机械地站起身，想要捡回那把USP，但她却又看到了因为子弹耗尽而空仓挂机的USP手枪。
再然后，白发的少女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装着手枪备弹的地方，但战术背心早就在和雷娅的战斗中弄丢了。
少女愣在原地，足足花了三分钟，才在逐渐变大的细雨中意识到一个问题——连匕首都没有的自己，现在甚至没办法自杀了。
洛云猛然地颤抖了一下，然后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重重地靠在空调外机上，她的嘴唇翕动着，然后又缓缓地张开，却说不出一个字。
只是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重重地坐倒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头，痛苦地哭了起来。
“那……艾瑞卡，那群小兔子，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大概，战斗到只剩下最后一个幸存者，坐在村庄废墟的角落里哭泣吧。”
“可这也……太悲伤了吧。”
“但这就是生命的必然吧。”
最后一场秋雨突然在十几秒内变大了，噼噼啪啪的冰冷雨点打在洛云的身上，和她肆虐的眼泪融为一体。
洛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张着嘴，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不断地冲出眼眶，但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默片一样，整个世界都在雨幕中被剥夺了声音，只剩下一个孤独的少女，无声却痛苦着。
（第二卷 生命和高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