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你们赢了。”
沉默足足持续了五六秒,当颈部喷涌而出的鲜血逐渐变小的时候,艾瑞卡也笑了。
事情变化太快了,即使算上这沉默的五六秒,从艾瑞卡接住盈若缺看似绝望的突刺,决定用膝撞彻底撞碎她的喉咙,到艾瑞卡中弹,被猎刀刺穿心脏,被咬开大动脉,这剧烈的转变整个发生,也不过在两分钟,一百二十秒之内。
整整两分钟,胜负局势就剧烈地反转了。
当然,这只是个结果,从无数个两分钟之前,只剩一条腿但依然不放弃的尤莉尔就开始布局,盈若缺就开始一边吸引艾瑞卡的注意力一边想办法让艾瑞卡站在原地……
正如盈若缺所说,艾瑞卡是被整个堇青石团结合作击败的,但这个胜利的结果,来得太过突然,不论是艾瑞卡,或者是盈若缺,都一时间不太能够接受这个事实。
以至于两个人就这样,一站一坐,又无言地对视了几秒。
“愣着干什么,你让我……有些后悔输给你了。”
最后,还是艾瑞卡比盈若缺先反应过来,黑发的少女松开了手,她的颈动脉里,甚至已经不再流出鲜血。
技术上说,她已经死了,只是依靠着认知之力,还勉强维持这一点意识和身体机能而已。
“抱歉……”盈若缺突然觉得千万的思绪从心底涌了上来,她看着倒在面前的艾瑞卡,眼眶不知为什么突然湿润了。
“你是在为我哭泣吗?傻丫头。”艾瑞卡笑了。
“这句话还算像点样子。”艾瑞卡依然轻轻地笑着,她伸出手,从夹克衫的内侧兜里掏出了一个优盘,“这是你的奖励,你应该已经做好准备,面对接下来的事情了吧。”
“从我决定杀掉你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盈若缺迈开脚步,缓缓走上前,艾瑞卡原以为她会伸出手接过优盘,但盈若缺则是伸出右手,握住了艾瑞卡苍白的如同尸体一样的手。
“让我听听你的宣言吧,盈若缺,就当是我的悼词。”艾瑞卡也伸出手,握住了盈若缺的手,第一次,用略带哀求,又像是撒娇的口气,缓缓开口。
“我盈若缺,身为人类,选择迎战这场危机。”
“我清楚地知道,这是一场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甚至地球漫长历史中,都寥寥可数的剧烈变革。”
“因此,我放弃了所有的文明,道德,价值,对错,甚至是所有的感性,理性与理解,不管是含情脉脉或是弱肉强食,都已经不再是我所考虑的事情。”
“这就是生命的意义,又或者生命从没有过意义。”
“我不会去责问几十亿年前依靠硫化氢为主的还原性大气繁衍生息的古菌为什么被氧气毒死。”
“我不会去责问从寒武纪撑到二叠纪末期的三叶虫为什么没能撑过它们族裔几亿年历史中经历的第三次大灭绝。”
“我不会去责问统治了地球1.6亿年的主龙类为什么将世界拱手让给那群苟活于地下的散装耗子。”
“在这片光幕之下,人类的抗争早就脱离了理念,主义,文化乃至文明的范畴,浓缩成了生命,成了几亿年地球生命的原始投影。”
“战?还是逃?亦或是在两者的抉择中撞得头破血流?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
“在答案揭晓之前,没人知道答案,也无需知道答案,因为生命本身并不需要答案,只需要活下来的那个,去面对无人知晓的未来或者所有一切的终局。”
“……所以,这就是我的选择。”
不太对吧?盈若缺难道也研究过生物学?还是说,自己已经快死了,所以已经听不清盈若缺说了什么,所以用自己的脑补来补完了盈若缺的觉悟,与这场战斗的理由?
自己漂亮地战斗到了最后呢,作为一只小兔子,捍卫着自己存在的意义。
也不错,不是吗?
在盈若缺的低声呢喃中,艾瑞卡的意识消散了,但在盈若缺看来,艾瑞卡在她的悼词念到一半的时候,眼中就已经失去了神采。
但盈若缺还是坚持念完了,她的声音很小,以至于就在几米外,勉强坐起来的尤莉尔,也没有听清楚。
尤莉尔突然鼻子一酸,和盈若缺一样,她似乎也没有哭泣的理由。
但她还是哭了。
这样想着,尤莉尔同样,没有理由地,笑了。
------------------------------
“撑住,别睡过去,你没什么事,我比你伤得更重。”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有几十秒,又或者一整个世纪那么漫长,两位依然活着的少女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金发的少女先半开玩笑地发起了话题。
“嗯,没事,我只是闭上眼睛休息一下,你还撑得住吗,队长?”
“撑不住也得撑啊,总不能让你一条腿爬到楼顶上去吧。”
盈若缺说完,将被扯脱臼的左手撑在地上,然后咬着牙向下用力一沉肩膀,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中,盈若缺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剧烈的疼痛差点让她双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地,证明她并没有对尤莉尔说得那么轻松从容。
但努力地喘着气的少女,还是用左手从裙裤里面掏出了手机,熟练地解锁后,上面是一个红色的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任务完成,旅游结束了,加里波第小姐,西塞罗的人应该正在路上了,我们得赶紧走了。”
从盈若缺的角度来看,显然艾瑞卡没有加强公寓的防御,比如放几百个西塞罗突击队员塞满这栋几十层的大厦,当然她并不知道,不调动额外人员给艾瑞卡是伊妮卡的意思。
但不加强防御不代表西塞罗会对这栋显眼的建筑中发生的一系列枪战,爆炸和战斗完全没有反应,所以盈若缺她们一开始炸掉整个下面五层的所有通道依然是正确的,这完全阻止了西塞罗突击队干扰石墨烯们的这场生死对决。
不过西塞罗们迟早还是要来的,按照事先银日和琳茜的估算,西塞罗应该在20分钟的时候就会开始向上突击,考虑到艾瑞卡和守密人的存在,他们大概不会直接屋顶机降,所以最多三十分钟,少女们就必须想办法撤离了。
而现在已经过去四十五分钟了,西塞罗的人就算用腿爬,也不会离得太远了。
“雷娅和琳茜她们……”盈若缺的动作让尤莉尔咬着牙轻轻闷哼一声,但随后,亚麻色的少女就在盈若缺的耳边轻声开口。
照理说不管她们是退出战斗还是击败敌人,按照计划都应该来顶楼汇合,但到最后她们都没出现,很可能——
“我先把你送到顶楼,然后再去找雷娅和琳茜。”盈若缺轻轻叹了口气,但语气却没有丝毫的动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要和你们一起走。”尤莉尔张开嘴,先是决绝的口气,然后带着一些柔软的哀求,“别丢下我一个人。”
“好。”盈若缺没有矫情,因为此时此刻,任何所谓的独自逃离都是对这个生死团队的背叛。
然而,没等盈若缺离开公寓房间,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盈若缺和尤莉尔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金发的少女就走到在激烈的战斗中幸免的写字台边,接起了有线电话。
对面没有说话,盈若缺却似乎一瞬间意识到了拨打电话的人的身份——这没什么难的,知道这个电话号码唯二的两个人,一个已经死在了她们身后十米的地方。
“不要下去了,到楼顶来吧。”
沉默无言了十多秒,对面的人似乎也接受了电话这头不是艾瑞卡的事实,只是用颤抖的声音,轻轻地开口,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看来雷娅和琳茜应该是落在洛云手里了,盈若缺和怀里的尤莉尔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坚定地走向了天台。
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
稀稀拉拉的雨点落在楼顶的水泥预制板地面上,然后被干燥的混凝土快速地吸收,只有少数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雨点会落在两位摇摇晃晃的少女衣裙和头发上,将那些已经干涸的鲜血再次晕开,化成黑红色的液体,沿着衣服或皮肤的纹路再次落在地面上。
倒是没有埋伏,洛云坦然地站在天台的另一头,和其他人一样浑身浴血,唇肤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