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或者说,她完全承认,在她的内心深处,她希望自己就这样死掉。
但让她感到安心的失重感却在几秒内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右手被什么拉住时候的巨大撕扯感。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洛云抬起头,看到的是意料之中的画面——雷娅一手扒着大约是四十层的边沿,一手拉着自己的手腕,她黑色的长发在阴沉天空下的刺骨秋风中飘荡着,如同一把打开的折扇,而在扇骨的尽头,是那张不管什么时候,都面无表情,却无比坚毅的脸。
好漂亮啊,这才是石墨烯该有的表情不是吗?
“这都没能干掉你……你赢了,我输了,松手吧。”
只剩基因主导的世界太冷了,以至于让死亡都显得那样温暖,大概只有雷娅这样的人,才能在这样的世界中继续活着吧。
反正,自己是做不到的。
但等了几秒,等到秋日的寒风让失血过多的洛云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雷娅却依然没有松开手。
洛云再次睁开眼睛,她的目光对上了雷娅的瞳孔,黑发的少女握着她的手,盯着白发少女的脸,却没有任何动作。
雷娅很强,因此只要松开手,就可以轻松地重新爬上去,40楼爬上80层虽然有些远,但四个电梯井里至少有一根钢缆还可以用。
只要松手,雷娅就可以在几分钟内赶到80层,去支援盈若缺,干掉艾瑞卡。
而洛云也已经做了能做的全部了,不然还能怎样,把雷娅扯下来吗?洛云不是不想,但现在是雷娅拉着她,而不是她拉着雷娅。
也就是说,其实雷娅一开始,就可以不拉她,让她自由地摔下去的,考虑到飞出窗外是洛云一手导演的,这大概算得上是咎由自取。
洛云张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就在她开口的同时,雷娅突然动了。
黑发的少女用尽全力扯动左手,黄色的光芒闪过,洛云如同一个布娃娃一样,被甩出了一百八十度,用双腿砸在了四十层的阳台玻璃上,玻璃应声而碎,而洛云也翻滚着,如同被抛出的易拉罐一样,摔在了四十层的阳台上。
洛云花了几秒钟从巨大的眩晕中恢复过来,勉强用手支撑起上半身,随后,一个黑影出现在她的面前,遮住了窗外的光芒。
不过,没等洛云决定要不要继续阻止雷娅,黑发的少女就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了地板上,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雷娅终于也到极限了。
尽管洛云确实花了很久才说服自己相信这个事实,但她还是最终确定这个如同终结者,似乎比守密人还强悍的少女,就在她面前,倒下了。
洛云轻轻地咳出一口血,鲜血洒在地面破裂的玻璃上,散发出彩绘玻璃一样的诡异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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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美丽啊,搏命的兔子。”
当艾瑞卡看到盈若缺再次从地上跳起来,握着尤莉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在地上的猎刀,垂着一只手向自己冲来的时候,艾瑞卡也想起了那个故事,想起了那个她讲给洛云的故事。
艾瑞卡以前不懂生物学,但在见过伊妮卡后,她却突然买了几本生物学的著作。因为她突然想起,曾经,这几本书也出现在加里波第的桌面上。
一件关于生命本身至关重要的事情。
“看研究人类或者文明的书,你会感觉到热血澎湃,我们的祖先抓住恐龙灭绝的机会,从地下钻出,用最血腥最弱肉强食的方法得到了这个世界。”
“那看生物学呢?”
“‘一切终将逝去,唯有死神永生’。”
只是,看来比起自己,死神先拜访了对面的那个金发小女孩。
几乎不需要用什么力气,因为身受重伤,连心肌都被自己踢碎的盈若缺的动作,已经变得很慢很慢,艾瑞卡只需要抬起手,就可以轻松地抓住她的手腕。
艾瑞卡的动作也不快,以至于直到匕首距离自己心脏只剩下五公分的时候才彻底停住。
“抱歉,活下来的人是我。”
在这个战场上,她和对面的少女都明白,只有活下来才是唯一的意义。
因为这是围绕着生命本身的战斗。
转瞬间,艾瑞卡的脚尖已经开始发力,不需要一秒,她就可以再次飞起膝盖,这一次,她瞄准的是盈若缺的脖子,或者说咽喉。
结束了。
“真的吗?”
然而就在她飞身出脚前的最后一瞬间,盈若缺却抬起头,她的脸上满是血渍,但这个距离足够让艾瑞卡清晰地辨别出她脸上的表情。
她在笑,不是苦笑,甚至不是属于幸存者的庆幸或胜利的笑,而是一种……仿佛恶作剧成功一样的小恶魔般的笑容。
下一个瞬间,超音速大口径狙击子弹破空的声音就从艾瑞卡的身边传来,身经百战的艾瑞卡下意识地就能判断这颗子弹不会打中自己——自己站在死角,除非露易莎会飞,否则不可能打中自己。
“铛——”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正在破空的子弹突然撞击在了一块金属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几乎就是同一瞬间,艾瑞卡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又过了一秒,艾瑞卡才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被什么东西打中了,而唯一的可能,就是那颗子弹。那颗子弹仿佛拥有了魔力,完成了一个锐角转弯,又或者,更科学的,更贴切的解释是,那颗子弹在撞击到一块金属板后,以一个锐角反弹,击中了她的后背。
不,准确地说,是从背后射入了她的心脏。
“抱歉,艾瑞卡。”
电光石火之间传来的,是盈若缺的声音,金发少女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了,从比刚才更早一些的时候,她就注意到,尤莉尔用仅剩的一条腿,勉强地爬起来,一直在调整着一个金属的画框的位置。
仅仅是画框而已,宽度不超过三公分,但这个画框是整间房子里唯一能够让狙击子弹反弹跳跃而不是直接击穿的东西。
然后,盈若缺想办法让艾瑞卡站在了原地,这是她发起注定不会有结果的决死突刺的根本原因,她需要艾瑞卡抓住她的手,这样艾瑞卡的位置就会固定。
再然后,露易莎从两公里外的秋雨中不断颠簸的直升机上,打出了甚至超越奇迹,但却又至关重要的一枪,以奇特的角度命中了画框,让足以射穿两层老式防弹制服的大口径双倍装药子弹反弹到了艾瑞卡的身上。
即使没有看到尤莉尔在背后的动作,艾瑞卡也只用了一秒不到就想明白了这一切,但一秒不到,足够了。
足够盈若缺抓住她心脏受创,手部力道微微松开的瞬间,全力向前一推,让尤莉尔这把雕花猎刀锋利的刀刃越过那本就该冲破的五公分距离,深深地刺入艾瑞卡的心脏。
但这不是结束,就在艾瑞卡下意识地看向盈若缺从正面刺入她心脏的猎刀的时候,尤莉尔也扑了上来,双手和左腿都被折断的少女有些滑稽的单腿跳跃着,抓住这个机会,直接从背后扑到了艾瑞卡的身上。
然后狠狠地咬在了艾瑞卡的脖子上。
不知道是因为心脏遭到连续重创,还是因为对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太过震撼,艾瑞卡第一次没有反应,没有反击,直到尤莉尔用牙齿撕开了她的颈动脉血管,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才被甩飞,而后重重地落在地上。
艾瑞卡下意识地向后飞退了几步,但一个趔趄被地上的杂物绊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盈若缺则快步上前,挡在了尤莉尔的身前。
“我也姓加里波第。”亚麻色的少女吐出一口扯下来的碎肉,然后轻轻咳嗽了几声,开口。
盈若缺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艾瑞卡,艾瑞卡伸出手,捂着自己的脖子,和想象中的不同,动脉并没有喷出直达天花板的鲜血,有可能是尤莉尔撕咬的伤口不深,但更可能的是,两面被击穿的艾瑞卡的心脏,已经没有了泵血的能力,因此少女所剩不多的鲜血只能沿着她的指缝缓缓地渗出。
“我杀不掉你,你真的很强,艾瑞卡。”盈若缺伸出手,扶住自己被打脱臼的左手,摇晃着走向艾瑞卡,“但我不是一个人,堇青石是一支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