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无言的沉默已经持续了超过三十分钟了。虽然这里的时间流失速度与真实物理世界并不一致，但究竟更快还是更慢则具有极强的随机性——正如同人类那变化繁复的梦境一般。
我基本能够明白对面坐的这位博士究竟在想些什么。如果你的武力预案已经被对方查明，那你最好确保自己真的有能力执行这个预案。已经丢失的信任不可能通过简单的花言巧语再次挣回来，这里还不如等到各干员就位之后再开启谈判流程，以增加己方的威慑度。
……我倒是并不在意。不过，这样干等着，也太无聊了。
“聊点儿什么吧，博士先生。”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我笑了笑，“你似乎在等待自己亲爱的棋子到场。既然如此的话，这边还是有那么两句话可以讲的。”
“……言多必失啊，书记先生。”双手的手指无规则的对敲，就像在弹琴一般，博士如此回答，“何况，是在这种无法说谎的局面下。”
“是吗？确实，在这里，语言是有其魔力的，但我倒是无所谓。坦坦荡荡一向是我的做人风格。可能是遗传我爸吧。”
“看来是位光明磊落的父亲呢。”
“光明磊落倒谈不上。不过，太过老实倒是真的。吃过不少亏啊。”摇了摇头，我说，“不提这个。说起来，您是从大约三个月之前开始接受治疗的，对吧？”
“准确来说，应该是恰好一百天之前。”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这个人格，在这个地方做各种各样噩梦的现实时间总计应该是……”
“没有准确的统计数据，但应该在九十天左右吧。但是，如果真的只考虑书记你的话，毕竟源石污染是十天前才出现的——”
“……嘛，这就是博士您的误区所在了。毕竟，您对拜多的感染流程还不熟悉嘛。”
喝了口水，我稳定了一下心态，然后继续说着：“虽然您成功认知到拜多感染是在十天之前，但实际上，从您接受治疗的最开始，这个人格，就已经被感染了哦？”
“即便我们假设，每一次人格交换都会中断我这个人格的梦境记忆，但您猜一猜，在漫长的九十天的时间里，这个人格，哪怕是那些人格碎片中的某一个，有没有哪怕一次，成功猜想到了您们会动用强制性措施来摧毁我，摧毁我们，从而提前执行了一些反制措施？”
“……反制措施，啊。”摸了摸下巴，博士明显对这个话题有了些兴趣，“是指昨天晚上那些噩梦的具象化吗？”
“虽然确实如此，但您的认知显然不全面。您该不会真的以为，那四次噩梦具象化仅仅是为了对现实中的罗德岛进行打击，而且对您那些即将踏入这个世界的宝贵干员们，没有任何影响吧？”
“就算是噩梦，我——昨天晚上的我，也不可能说，随便选了四个就具象化吧？”
肉眼可见的，博士的动作停滞了一秒钟左右。这个人倒不至于因为这么两句话就感到震惊，但那至少证明了他在思考。
这就够了。要不然，也太没意思了。
“愿闻其详。”
“我其实看过您的笔记了。我确实很佩服您，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推测出昨晚的受害者都与我进行过精神链接，并且以她们为核心展开此次行动的话，可以保护干员们免受我的意识的排异性的威胁，而您本身就愿意接纳已经极为熟悉的他们，所以不会有排异性问题。这个思路确实是正确的。”
“但您就没有想过，昨天晚上的精神链接，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而进行的吗？”
“……我认为那是攻击的一种形式。”
“确实如此。但是，在正面攻击同时，昨晚的我还留下了一些小礼物。我想想啊……”
竖起四根手指，我一个一个数着：“沃堡防御战，艰苦卓绝的绞肉战斗；阿连德之死，理想者的殉道之路；贝鲁特大屠杀，向平民挥舞的屠刀；‘常青’卫星之战，被拜多完全感染却不自知的’许罗斯’战机。这四个场景其实分别代表了四个意象：”
“战争的残酷。”
“理想的破灭。”
“个体的脆弱。”
“以及，自我的迷失。”
“在您以昨晚的干员们为核心进行精神链接之时，虽然确实能够保证进入此地的干员们能够不被街上的战士们攻击，但这些东西也会一起，狠狠地打入到他们的大脑之中。”
……我能够感受到博士的视线。虽然戴着面罩看不清楚，但我相信，他的表情应该已经出现了一丝扭曲。
“那意味着什么？”
“效果是综合存在的。‘战争的残酷’会重塑他们对于战斗的认知，换句话说就是，令他们丧失源石技艺的能力，只留下符合我认知中的战争规则的技术；‘理想的破灭’会剥夺他们对理想的追求，让他们丧失掉那种基于理想所建立的某些原则和底线；‘个体的脆弱’会让他们的身体素质归于我所认知中的平均，即，被枪械命中几乎必死无疑的境地；‘自我的迷失’会让他们彻底放弃社会道德的约束，迷惑他们对伦理的认知……”
“总之，您的干员们，可能全都会变成某种不听指挥，仅凭胸中的某一情感而横冲直撞的猛兽。取决于每个个体的差异，每人的表现可能会不同。不过，至少您预想中的那种，以您为指挥中心，对我发动进攻的场景——”
“——应该是绝对不会存在的。”
博士紧紧地握住了椅子的扶手。但是，仅在三个呼吸之间，他就放松了自己的力道。思考了大约十秒钟之后，他再次开口了：
“‘让我们谈谈吧，书记先生’。我本来想这么说，但似乎没有必要了。”
“你拒绝把这具身体还给我，是吗？”
“当然。我拒绝为了你们去送死。”
看着兜帽人的身影，我给出了决绝的回答。
默默端起了茶杯，博士似乎本来想喝口水。但是，盯着茶水表面看了一会儿，他长叹了一口气，又把茶杯放下。
“……我曾经进行过预测，书记先生。”他说，“当你的人格成为了完整的第二人格之后，我其实十分高兴。因为，幸运之神是站在罗德岛这边的。”
“我知道你的经历。你之所以死在这间研究所里，是成功撤离到咸阳市之后，在基于洲际弹道导弹的核战斗部计划被迫取消，其他远程核力量尚未及时到达的情况下，为了手动启动预埋于此地的三相战斗部核地雷‘双氧水’，而主动返回这里的，不是吗？”
“啊啊。”无所谓地点点头，我说，“我能看到罗德岛一路以来的所作所为，你自然也应该能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有必要这样确认吗？”
“当然有。就像您之前说的，总要从本人那里确认一下。尤其是在这个本人没办法说谎的绝妙场合。”在引用了我的话之后，他换了个坐姿，“……你对生命还有所留恋吗？”
“……还真是吃了没法说谎的亏。要不然我早糊弄过去了。”直了一下身子，我冷笑了一声，“没有。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要素。仅仅为了存活而剥夺他人性命也不符合我的道德认知。”
“跟我想的一样。一个利他主义者，无私的战士，还有一些道德洁癖。你不是为了自身的存活而拒绝的。”
“我不建议你到了这种时候还放这种屁。”
“……既然如此，我就更加疑惑了。我从未想到会在你这里碰壁。”语气中确实充满了疑惑，博士认真注视着我，“罗德岛是个充满了理想主义的组织。为了拯救这片大地的苦难，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他们无法离开我，我也不想离开他们。”
“书记，你……为什么不认同我们？”
我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这似乎让博士有些焦急，他手上的小动作变得频繁起来。悠哉游哉地喝了口水，我看了看熟悉的天花板，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起了往事：
“我二十七岁博士毕业之后，进所参加工作，接触到的第一个项目，是某型超高频高速电磁炮项目。”
“那时，地球联合舰队还没有成立。这个项目是国家重点中的国家重点，吃掉了当年陆军10%的总预算。所有人都对此抱有相当沉重的期望。”
“但是，就是这么重要的项目，让我们搞砸了。”
“当年，主管陆军装备的副主席参观初版演示样机的时候，样机出现了故障，在领导的眼皮子底下造成了一死一伤的严重事故。这件事在一天之内上达天听，最高领导人震怒，当场送了十六个字给我们所：”
“好高骛远、好大喜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说到这里，我睁开眼睛，看向博士：
“如今，在我三十多年的努力和最后一搏之下，我自认为212所已经不配承担这十六个字了。”
“考虑再三，我决定将这十六个字转赠给你们罗德岛制药公司。你意下如何啊，博士？”
办公室内的温度似乎一下子降低了不少。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我把茶杯敲在桌子上：
“让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好好想想，你都让我看到了些什么东西，罗德岛的博士。”
“我愿意认同你们的理想主义，但拒绝认同你们用于实现理想的脑子。在经历过如此许多之后，我个人认为，罗德岛制药公司聚集了一群除了对理想的热忱之外一无是处的废物点心。这帮废物们没有纲领，没有准则，凭借某种朴素的善良而行动，布尔乔亚的软弱性表露无遗，具备灵活的道德底线，在对各件事务的处理上采用多重标准，由某个领导人装出来的个人魅力而聚合在一起，甚至还会因为对领导人的情感而丑态百出，严重到会导致组织崩坏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