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有一个大叔吸引到了我的注意,他坐在网吧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打游戏可专注了,戴着耳机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我当时觉得他双手敲击键盘的时候帅爆了,我还偷偷学过他敲键盘的那股风范,但怎么也学不会,”人影做了一个敲键盘的手势,“我在他身后一直看,站了好久,直到他起身上厕所时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看到我时被吓了一跳,我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骂我神经病,结果他没有,他就只是去上厕所了,回来时手里拿了两罐红牛,递给了我一瓶,然后继续打游戏。”
“所以你们就成忘年交了?”齐染饶有兴致问。
“没有,我当时没喝,只是拿着,出去后我就丢到垃圾桶里了,因为我听说过在外面不要喝别人给的东西。”人影说。
“哇哦,”齐染没预料到这个转折,只能犹豫道,“你那时候还挺有……防范意识的。”
人影继续说道:“我当时又站着看了一会,然后就走了,我必须要在晚饭前回家,所以只能呆到六点。后来每天我都会去看他打游戏,他打游戏的时候我就在后面看着,我们也不交流,他看到我就点点头,我也点点头,就像是对暗号一样,很成熟很男人。”
齐染没有说话,人影的这个“很成熟很男人”的说法,让她想起了柳绪,柳绪就时常如此喜欢把话语简略着说。
“后来因为我去的次数太多了,那些老顾客也都认识我了,他们也不烦我了,看见我就说小孩哥又来了,如果那个大叔没来我就会去看别人打游戏,”人影说,“那个网管也认识我了,他有些时候还会故意吓我,板起脸问我作业写完了,或者是考了多少分,我说自己分数他们还不信,直到我把考试纸卷拿出来后他们才信。”
“后来熟悉后,有些时候我也会把没写完的作业带到那里写,遇上不会的题了网吧里有人还会教我……虽然他们有些时候连小学的题目都搞不明白,一群本来是来上网打游戏的人在那里拿着我的题目研究,很多时候我都自己想明白了,他们还没有想起来公式到底该怎么用。”
“那个网吧又破又脏又乱,但只有在那里,我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在活着的,但这种活着的感觉只有一个小时,六点后我就要回家了,就像是灰姑娘的魔法到点就会失灵一样,”人影无声笑了笑,继续说道,“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正在逐渐腐烂,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然后直到第二天放学后到网吧里,我才重新变得鲜活过来,在二手烟中重新长出来血肉。”
齐染没有说话,眼帘低垂。
最难熬的从来不是日子很糟糕,最难熬的是糟糕的日子里还有那么一点甜,可只有一点,还会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告诉你这个甜很短暂而且随时都会消失……所以会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继续舔舐那么一点甜,也许像是范仲淹那样放馊饭菜会更好,毕竟一旦习惯了那抹甜,等到它消失了之后日子真的就没法过了。
人影无声笑了笑:“当时我还说自己以后也要做网管,那网管只说做网管不好,我的学习好,以后是有出息的,做网管一辈子都没出息,要是我以后真去当网管了,就是他们把我给害了……那网管总是对出息一词颇有执念。所以我只好说自己以后要做宇航员,那网管听完之后很高兴,就说这个理想有出息,很有出息,那我以后要去读好大学,等到真成宇航员了之后,他们几个都是看着宇航员长大的,这网吧也算是跟着沾光了,到时候改个名字叫做宇宙网吧。”
齐染安静听着,没有开口打断人影的话语,她手中的啤酒已经喝完了,空罐子放在了一旁,又拿了一罐新的。人影的语速不快也不慢,像是溪流,纤细又容易被忽视,伴随着雨声娓娓道来。
“我每天都去看那个大叔打游戏,从三年级一直看他打游戏看到了初三,六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我们一句话也没说过,每次见面只是点头,”人影喝了一口啤酒,“我的成绩一直都不错,初三的时候我有一次自己去开了台机子,但我只是坐在电脑前发呆,不知道玩什么,我不打游戏也不上网,只会玩蜘蛛纸牌和数独,我玩了一会数独后觉得没意思,又继续去看他打游戏了。”
“我也只玩过数独和蜘蛛卡牌……”江知雀感觉自己被波及到了,但又没什么角度反驳,她上一次用电脑还是在初中信息课的时候,信息教室的老电脑只有数独和蜘蛛卡牌能玩。
“我还玩过植物大战僵尸。”齐染自认为自己要比身旁两位更懂电脑游戏一点。
“那你要比我好多了,”人影叹了口气,“我是标准的叶公好龙,不喜欢自己打,就只喜欢看个热闹。”
“那个大叔打得很好?所以你才喜欢看他打?”江知雀疑惑问道。
“我看不出来他打得到底好不好,我压根就看不懂屏幕里的游戏,”人影摇了摇头,否认道,“我只是喜欢听那种敲键盘的声音,很快也很有节奏感,那个大叔打游戏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他从来不说话,就只打游戏,所以有些时候我又会觉得他很像是我在书里看到的那种大侠,寡言少语,但本事特别高超,一个人牵着一只驴行走江湖……但又突然意识到不对,这样一来我不就是那头驴了么?”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但又笑不出来,所以只是提了提嘴角。
“再后来,我被我爸逮住了。我爸对我的教育方式就是打,或者说他就没有教育方式,我分数退步了他打我,我买辣条被他发现了他打我,我早上起来晚了他也打我,因为他打我所以迟到了,回家之后再打一顿。”
人影淡淡说道:“后来我习惯了,我对抗的手段就是装作不在乎,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不像是其他孩子,看见要挨打了就跑,我从来不跑,我只是往墙边一站衣服一掀,反正无非就是拖鞋衣架子跳绳三件套……每当看到我这样做时他就会气得火冒三丈,我就喜欢看他愤怒成这个样子,很有成就感,等他打累了我就问他结束了没,结束了我去复习了,他会被我气得眼睛通红充血,可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