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情况下,灰鸦是毋庸置疑的有价值之人,”人影问向齐染,“至于我,齐染,你觉得我的病症,最适合用来做什么事情?”
齐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人影,沉默的目光已经足够回答问题了——就如同他自称的那个名字一般,影子,属于他的价值注定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
“有些时候我会想,我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真没看出来你还喜欢研究哲学。”齐染叹了口气。
人影无声笑了笑:“不是哲学,也不是那些什么乱七八糟复杂的东西,我只是偶尔单纯地会一个人想,其实说是思考也不尽然,更像是走神,就坐在那里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想,现在我觉得自己大抵是想明白了,我之所以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是为了一件事情而出生的,只是我现在还不知道那件事情到底是什么,但那个事情存在,并且只有我能够做到那件事情,所以我要活到那个时候。”
“可你之前又说你是个日子人,”齐染低声说道,“你说你没有信仰又没有目标,只要能活着就行……可你现在说的话,不就是表明你其实是有目标的么?你的目标就是去找到那个事情啊。”
“对啊,这两句话都是真的,只是时间不同而已,”人影坦然地点了点头,“人是会变得,在那些人那些事出现前,我是一个日子人,但是那些东西出现后,我就没法做一个日子人了,那平静的日子已经离我远去了,我必须要找到一个能够支撑着我活下去的目的,那个目的不能不存在,它必须是还没有被我找到而已。”
“像是安慰自己?”齐染问。
“是的,用这种说法来安慰自己,这种感觉我想你也不陌生吧?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按部就班地生活着,突然一下,砰,人生就变样了,失控了,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要去做一些事情,可一旦做了那些事情,就再没法脱身了,就像是陷入了泥潭里,”人影低声说道,“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但是我们没有选择,就是这样,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给自己找点安慰的话语来想,有些人用道理来麻痹自己的神经,有些人用短暂的刺激来麻痹神经,有些人用尼古丁,有些人用酒精……说到这里,你想不想喝点冰啤酒?”
“冰啤酒?”齐染有些愣住了,话题的转变变得有些太突兀了,“你从哪里弄来冰啤酒?”
她的确有些口渴了,如果此时能有一罐冰镇的啤酒当然是再好不过,只是她想不出来如何在高速上买到冰镇啤酒,离着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十万八千里远。
“翻一翻白布下,应该有一个冰柜,”人影说,“你能喝酒么?”
“你喝什么?”她问向人影。
“随便,我其实只是想喝点冰的,”人影叹了口气,他坐在了货箱破损边缘处,雨线从顶上方向后掠过,两侧水洗过般干净的山坡也不断向后掠过,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一幕,风景在他的眼瞳深处不断向远方拉去,直到消失,“我喝不出来它们味道好坏的。”
“你没有味觉?”齐染将一罐冰啤酒递给了他,同样也从其中随便挑走了一罐眼熟的包装,同样坐在了货箱破损的边缘,双腿则是晃荡在货箱外,“是病症的原因?”
“不是病症,”人影无声笑了笑,“我猜你肯定想过,既然我说自己想要上学,为什么又只读完了义务教育?”
“的确很好奇。”齐染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不怎么有趣的故事,不过如果你想听我倒也不是不能说。”人影提醒道。
“为什么不说呢?”齐染晃了晃手中的冰啤酒,“你不觉得现在这样的场景,放在电影里就该是回忆过去的最好时刻么?”
陶萧依然安静地坐在货箱最深处,规规矩矩,形只影单。
“说的也对,”人影点了点头,他抿了一口冰啤酒,冰凉的口感顺着咽喉向下,他眯起眼睛了一会后,将啤酒罐放在了左手旁的地面上,“你们去过网吧么?”
“网吧?”齐染愣住了,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那是上网的地方,但是从来没去过。”
“只是听说过。”江知雀同样也是摇了摇头。
“我从小学开始就去网吧了,我父母上班忙,我总是在学校里就把作业写完,然后放学后去家旁边的黑网吧,我喜欢网吧的那种氛围,大家都忙自己的事情,忙得热火朝天很有激情,戴着耳机谈笑聊天,”人影慢慢说道,“我没钱租机子,他们也不会让我租机子,但那无所谓,我本来就不是为了打游戏才进网吧的,我只是看,就是站在别人背后看别人玩,所以很多人都很烦我——谁会喜欢看到一个小屁孩站在自己背后看自己打游戏?就算他很安静不说话也是一样,光是呆着,就会让别人不爽。”
“网吧的网管居然会让你进去?”齐染问,她虽然没去过网吧,但姑且还是有一些常识的,至少知道网吧里定期会刷新警察检查身份证。
“他没法管,那家网吧是个很破的老网吧,旁边还有一堆电玩机子,就是那种很笨的傻大个,很多年轻人会坐在那里打电动,而进网吧上网的人大多都是老顾客,将近三四十岁,他们上网的时候小孩就丢在门后那里玩,时常会有小孩玩着玩着进网吧找自己爹,”人影说,“网管没法管,你总不能不让孩子进去找爹吧?所以我每次都能浑水摸鱼进去,我猜那网管应该是知道我不是那些孩子中的一员,只是我也不惹事,所以他懒得管了。”
“很多人很烦你,然后你说自己不惹事?”齐染被他的话整笑了。
人影笑了笑:“至少在网管看来我这不算事,网吧里有大把比我更烦人的存在,像是戴着耳机大吼大叫的,像是把烟灰弹得键盘里座位上到处都是的,还有那种不洗头然后把网吧耳机弄得油光水滑的……在这些群魔乱舞里一个木讷的小孩着实不算是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