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每次做坏事前就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在我看来去网吧的代价也就是挨顿打,我乐于接受这个代价,”人影说,“可我爸想出来更好的新招式,他觉得我是不要脸,那就让我知道什么叫做羞耻心,所以把我拉到了那个网吧里,让我跪在地上自己抽自己耳光,直到我什么时候学会了羞耻心才能站起来。”
只是听着言语,江知雀都感觉到了有些窒息,像是有一枚沉重的巨石压在了咽喉上方,什么也做不了。
“我猜这多半是我妈教他的,我妈喜欢用这种办法教育我,她从不打我,只会在外面大声斥责我,有些时候还会编造点不存在的东西,她喜欢那种路人将视线投过来或是窃窃私语的感觉,”人影喝了一口啤酒,慢慢说道,“她有一次参加我的家长会,老师和她说我最近成绩有点退步,家长要多用心督促一点,然后她就开始哭,说自己怎么辛苦,怎么不容易,还尖叫着喊我的名字,把老师给吓傻了,我过去后她就扯着我的衣服让我给老师道歉,我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年轻男老师窘迫的表情。”
“所以有些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像是混江湖的大侠,一路见招拆招,不管他们俩出啥招式我都能顺利化解,潇洒极了,”人影说,“其实就是心理安慰罢了。”
齐染没有说话,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啤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不断倒退的雨幕,在那清澈眼瞳深处,那些雨幕飘渺得像是碎裂开来的珠帘,崩裂飞散开来。
她心说这不就是李婉莹么?只不过是更加奇葩版的李婉莹,李婉莹就是这样,喜欢被关注的感觉,压根就不在乎到底是好的关注还是差的关注,只是就连李婉莹都没有人影口中的那个母亲那么类人。
“我从来就不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很犟,是那种死犟死犟的性子,我猜到了我爸是在等我认输,等我服软,那我就偏不那样做……其实现在想来也不尽然,我真要有血性,直接和他对打不就行了?说到底我心里还是抱有侥幸的,我其实就是想看看我爹会不会心疼我,他愿不愿意认输,对我服软,”人影无声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我就跪着那网吧的门口,不停地扇自己耳光,下定决心绝不停手。”
“那是一种很割裂的感觉,我记得我闻到了鱼香茄子的气味,因为网吧旁边有一家饭馆,还闻见了很重的烟味,毕竟那是一家网吧,但逐渐着那些气息都不存在了,我慢慢地开始疑惑起来,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就像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看自己不停地扇自己耳光。”
“所以你说的其实也是对的,”他看向齐染说道,“我的确是怯懦的,只是用冷静去美化了那怯懦而已,逆来顺受,腐烂到了骨子里。”
齐染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抿着冰凉的啤酒。
“首先是嗅觉,其次是听觉,再是视觉,最后是触觉,到最后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到底有没有在动了,感觉像是做梦一样,很奇妙,”人影继续说道,嗓音很轻很轻,“我开始走神,眼前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幻觉,有些画面是屏幕里的游戏,有些画面是教室里的黑板,还有些画面是漆黑背景里的一条白线,那白线像是贪吃蛇一般,歪歪扭扭,越来越长,我感觉自己就像是那片漆黑的背景,那条白条正在吃我,等它吃完全部的黑后,游戏就结束了。”
“这个幻觉一直持续到了最后才消失,当我回过神来时看见我的手被抓住了,抓住我的手不让我扇自己耳光的人是那个大叔,他衣服上有很多血,他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着什么,可我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旁边还有好多人在拍照……我再扭头,就看见了我爸躺在地上,他头上全是血,地上是啤酒瓶的碎玻璃渣子。”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大概就是在这之后,我就感觉不到味道了。”
“为你难过,”齐染低声说,“你的病症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出现的?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的病症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只是它在逐渐变深,从不容易被人察觉慢慢变成了能够操纵影子,”人影摇了摇头,“考完中考后,我坐在教室里,其他同学们都在交换同学录,而我在想自己该报哪个高中,以我的成绩能选择的学校很多,我想要选择一个住校并且离家里远的,我就这样一边想着一边往家里走,到家时发现我妈坐在客厅的桌子旁,桌子上有一小叠现金,桌旁还有一个行李箱。”
“我妈说我这个年龄的男孩已经能够去自己找工作了,她慷慨地给了我六百块钱,并且已经将我的东西全部收拾到那个行李箱里了,只要拎起箱子就能走,”人影淡淡说道,“其实我是知道她想要赶走我的,因为她谈了一个新男友,比她小快十岁,是做会计的,那个男人不在乎她结过婚,但问题是她撒谎了,那个谎言就是我的存在,所以她必须要在谎言被戳破前将我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