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略微有风,云朵也移开了。
子续在思绪中感受到阳光,思绪也暂时停息。
但这晨光之中隐约的熹微,甚至没能维持到早课的铃声,就被身侧稍近的声音打断了。
“你好,请问你旁边座位有人吗?”似乎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询问。
不,不是似乎,就是有人在说话吧?
只是这个似乎,或许还可以用在向他说话这个层面。
说不定是在和别人说话呢?
子续不由得这样想,因为他现在正为自己的思绪耗费心力,实在是不想要应付对他未来或许意义不大的小问题。
不过这可能是打招呼的提醒音,因为语气的缘故,倒并不怎么显得讨厌。
若是不怎么讨厌,大概是因为,这也仿佛是一种怪叫吧?
既然是怪叫,那么对于奇怪的人,毫无心理负担地寻求帮助,也显得没那么不可接受了。
在这一种下意识的想象之后,回到更为物质的现实,一个新的事实是。虽然子续很想要继续闭目养神,但是就既有经验,闭眼可能是一种示弱。
示弱又可能是一种危险,至少是风险?但所谓的既有经验,也只是他频繁于各种学校转学之中,得到的不同体验。
虽然他不知道,叔父频繁调动职务,以及非要带他在身边,还有就近转到各种层次、背景和状态的学校,究竟有什么意义。
但是这个已经成为既有和往昔的事实了,所以在大概不会有多少价值的既有经验中,子续的确广泛接触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人群。
所以他已经睁开眼睛了。
然后呢?
说不定,他还可以用一段感怀的自己描述这种感触。
于是,子续睁开了眼睛。
但这说实话,还是没什么意义。
不过话又说回来,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事情呢?
子续还不太知道这个问题,关于他自己,至少还是不太确定。
总之,无论未来如何,还是先作为生命,作为人类活下去吧。
只要他还可以做到。
思绪还是有些凝滞,子续不知为何,大概是因为那声音消失了,所以他又觉得,说不定这只是一种幻听。
但这个说不定,就和那个似乎般,并没有什么意义。
子续转过头,果然在他旁边的空位,看见了一个与他年龄或许相仿,只是要高大些的少年,果然坐在那里,还正望向他。
这个空位的概念,就是在某个班级的学生填充并划分座位时,若是没有学生具体的归属,当然是空位。
但是在物权上,座椅是属于学校的。在使用权上,座位也会被人坐下。
所以现在这个人正坐在空位上,那这个没有人坐的空位,还是空位吗?
不管内心的思绪如何繁复怪诞,但在客观世界之中,一切大抵还是要庸常乏味些。
在睁开眼睛之后,子续终于转首望去。
果然,在靠墙的位置上,不知何时开始,坐着一个高大方正的少年。
他看起来会是更适合讨论青春的中学生吗?
不对。
子续看着他清秀稚嫩的脸庞,还是按照常识,仿佛不怎么需要描绘食物的具体气味。
若拥有常识与经验,那么水煮香菜也无需讨论初次咬下的质感、舌尖青草的涩味、抑或之后的回苦。
于是这个少年,或许应该比他大不了多少才对。
“你好。”子续略微向他侧过身躯,不知为何地轻声问好。
在这个过程之中,他还是继续沉湎在各种烦乱的思绪之中。
比如说,所信者目也,而而目犹不足信。
大抵帝丘有一个名字叫颜回,字子渊的学生,在学术上比较专攻易经,并且在围绕德行的理论构筑还比较有想法。
但死得比较早,并没有更为直接的建树。
不过想必出头的人总是要受些编排,所谓仁义者一人,服役者五十。帝丘难免有些稀奇古怪的小故事,到这五十服役者的其一子渊身上,更是少了许多的忌讳,更加地肆无忌惮起来。
比如说就有一些演绎的故事,并不出自成文的字句,也不知道从何处口耳相传过来。
无非是颜回输冠和颜回杀妻这种固定格式,大抵是街上有人在争执。是买布与卖布的,无非是一尺八钱,买布人要了三尺,却坚持说三八二十三,只给二十三钱,因此和卖布人争执起来。
不知为何,颜回大抵又被牵扯进来评论公道,颜回当然会给出正确的算数答案。但买布人全然白痴,非要拿自己的人头与颜回的头冠作赌,于是闹到孔丘那里去。
这个夫子就说,是二十三钱啊。
于是颜回的冠帽就输给了买布人,再之后颜回自然不服气,愤愤地要离开。然后孔丘就颇为怪力乱神地说什么千年古树莫存身,杀人不明勿动手。
回去路上果然下暴雨,于是他先到树洞中躲雨,又想起夫子的箴言,于是连忙跑出去,果然树木就被雷劈了。
于是回家,恍惚间看见床上除了自己的妻子还有别人,发怒地正要去看,又停下点灯,原来是自己的妹妹与妻子各睡一头。
因这种昭显天意,再是人心的不可思议奇迹,于是颜回这就心悦诚服,并以此显现出夫子非常怪力乱神的一面了。
或者,在这种莫名其妙故事的诠释中,理应是殊胜?
当然了,在另外故事的世界线中,颜回真杀了自己的妻子,然后自己也因此而死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不过在这种演绎的故事中,子续是觉得,他可不会真把自己的冠帽输掉——不过这种想法也没什么意义,因为他并没有那顶可以与生命等价的冠帽。
所以人所采取的策略,因为形势的不同,自然也要随之变更。
但现在又是什么形势呢?
“你好。”那个高大的少年,却以一种古怪的迟缓转过头来,暂时中止了子续的思绪,并似乎略微举手来向他问好。
说实话,他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他唯独可以确定眼见确实不足,但毕竟真实。
“你之前听见我说话了吗?你旁边有人吗?”或许是注意到询问的对象,神色略微痴妄,穿着灰白短衫的戴综略微提高了音量。
他的声音有些稚嫩,子续下了新的判断,又想,所以少年这个称呼或许不大恰当。或许应该换成年纪稍长的同学,会显得更为适宜些。
“我听见了。”直到这时,子续再做出回答,因为他不想要回答,所以他不得不回答。
这个不想回答,和他不想否定的立场是一致的。
他既不觉得被人无端地寻求协助是失礼的事情,也不会觉得这是冒犯。同样的,在理解之后,他也不觉得拒绝帮助他人,是失礼的事情。
“要是这个座位有人的话,我就得走了。”不知为何坐在他身边的人,说出了这样的话。
子续还没来得及沉湎在各种软弱和自以为是的想法中,这人的言语,就迫使他不得不做出回答:
“这个座位没有人,准确来说,应该不会有人来坐这个座位。”
真表达诚恳之后,子续又在埋怨自己,他是否应该表现出爱莫能助的姿态。并以此给予含糊不清的表态,好让这人顺应他自己的言语离开吗?
虽然子续并不知道,他过来究竟是做什么的。
但是他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做过多的揣测,只是顺应现在的气氛就好了。
毕竟他可没有那种演绎的故事情节般,所谓变化与殊胜的能力,能够准确地判断这人是高年级的白痴,非要介入低年级的班级矛盾之中。
无论如何,子续很喜欢用白痴这个词汇,就仿佛使用蠢材般,真心诚意地讨厌他人愚蠢的行为。
一则是这种愚蠢对于他们自己显然是有害无益的,二则这种白痴说不定也并非真的那么白痴。如果他不小心一点,或许也会输掉冠帽吧?
如果他还有可以输掉的东西。
假如子续有这种可以前知的超能力,当然可以按照自己悲观的预期,来加以判断。
但他没有,于是子续只好换一种普通的说辞,而非莫名其妙地给予假定,并按照错误的逻辑行事。
“不过,你难道不是新来的学生吗?”
虽然子续不知道,是什么在迫使他,但他只是给出了一种稍微违背他自己尝试的言语。
因为这人明显看起来就要年长不少啊,但他虽然给出这人明显是高年级的判断。但为了附和气氛,他就愿意去想,说不定这人是转学生。
然后不等介绍环节,就直接先找一个位置坐下了。
也是有这种可能的吧?
哈哈,子续很想要在心中笑几声。
“哦,不是。”这个坐在他旁边的人,似乎总是裹着一种信号不好的迟滞,甚至是沉重感。
但是落到回答上,还是比较明确的。然后这种略微显得沉思的氛围中,他的眉头似乎挑起来,仿佛在晕染鲜活的姿态。
“你看我像是三年级的人吗?”他略微摊开双手,似乎是展示他明显就打了一号的躯壳。
“我可觉得没有想不想,只有是不是,学业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尽管在判断上表达克制,但是内心的情绪还是通过言语表现出来。
但面对这似乎带刺的言语,那人还是在痴妄感的底色上,依旧蒙着那层晕染的鲜活。
“你说得也对。”他竟然表达了认可,“那我既不像通常意义上三年级的学生,事实上现在也不是三年级的学生,并不属于这个状态在读三年级的少数情况。”
他竟然就这样说了一大串话,然后随着言语带来的唇舌活动,眉头自然又低垂下来。
他似乎没什么表情,在言语时脸颊维持一如既往的安静,只露出白皙整齐的下齿。
语调也很稳定,几乎没有过多的情感升降,似乎只是为了单纯表达言语。
在自然下来垂落的没有,让眉尾看起来略微上扬,显现颇有学识的文静与愁闷之色。但他五官还算规整,所以或略微有些英气。
但他整个人的质感,还是不知为何略微显得痴妄。不然若是按照骨肉,子续会觉得他是那种年岁渐长后,似乎每时每刻都锁着眉头,额首布满抬头纹的类型。
这一种在解剖学意义上的分析,是否也是一种尝试呢?
无非在面相这种感触之中,比起基因既有的感知,子续往往要更自觉和主动些——他觉得自己可以依赖的也只有这种自觉和主动了。
言语之后,不知为何,这闯入者的视线骤然变得散漫起来。
他似乎在视线脱离后,在小组的立牌上,看见了我的名字。
大概是这样吧?
子续这样想。
这是根据他略微环顾四周的眼神,还有之后行为给出的简略判断。
因为戴综从身后举起了书包。
那是稍微有些出乎子续想象,是与戴综的体格并不相符的小书包,而且看起来有些旧了。
在书包内侧敞开显眼处的塑料小包中,仿佛没有自理能力,或者总是遗失自己或者物品的老人,塞进去了一张小卡片。
然而,却又不是白纸,而是制式的名片,在上面潦草地写了戴综两个字,以及包括学号的基本年级信息。
是这个姓吗?
子续却想到另外层面的问题。
虽然似乎有许多种揣测,但是又都感觉有不尽完美的地方,就像这个突然过来搭话的人,表现出来的许多,自相矛盾的地方般。
“你看,就是这样。”戴综这样说着,又将书包收回。
什么就是这样,我可什么都没有理解到。
“嗯。”但子续只好这般回应。
于是在得到回答之后,戴综竟然还真就安之若素地坐在空位上了。
但现在让子续再闭上眼睛,显然是很困难的事情。
于是他只好略微前倾,面对摊开的书本玩弄手指与笔。
他在复盘之前的反应。
子续听见有人在说话,根据距离,大概是向他询问的。
他且不论这个询问是否是真的为了单纯的询问,抑或带着某种恶作剧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