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续则又想,若他真像是幻想故事的主人公就好了。
因为在幻想故事的体裁之中,主角——尤其是作为少年的主角,总是能够得到一条真正“可行”的道途,来弥补其年岁、积累智识等等可以概括为能力的不足,甚至有所超出。
如同玻璃罐中的蝴蝶,若其双翅能够挥出风刃,大抵就不会困于其中了吧?
或者说,在这种比喻中,他甚至还可以将烦恼和问题以此进行加码。
若假设这一个主角依旧是大多人想要的故事那般,是一个符合多数人理想的角色,就算在历史之中,往往是极少数人拥有真正决定历史的特质。
但在幻想故事,尤其是子续真的在早课前幻想时,也可以这样去思考。
那么这样一个主角在解决眼前的一切问题时,这些问题自然会变得越来越复杂和棘手,直至触碰到其能力边界。
在这个时候,大概可以将之称为神明吧?
那么神明面对问题时,又会如何解决呢?
至少说最基础的认识方面,大概对人群的分类,总是要更为复杂些吧?
因为少年、大人和老人的简单辨别,依旧总体来说,过去多数被认为有智慧的老人,在现在这个时代表现出了更多的无力感,都是基于子续眼前既有社会和认识的判断。
但是在不同年龄段的人看来,他们成长时,在少年这个阶段逐渐形成的形神框架,其生长环境势必与子续所经历的不同。
在这历史之中,现如今剧烈的变化,则还是处于一个高位。
但人类基因的基础,虽然还能够跟随社会变化同步构筑,但在群体的想象力和模因之外。基因所决定的个人能力,总比过去显得更为无力些。
这是一个总体的趋势,在数千年历史的总趋势中,则是这大抵三四代人面临时局不同的小趋势。
或者说,还可以用更为经典的言论,一个人的命运,既要考虑自我奋斗,也要考虑历史进程。
那么决定历史走向何处的神明,其艰难之处,大概就是如此吧?
与凡俗在本质上或许区别不算很大,但在表征上要复杂得多。
但子续没有这种作为神明行使伟力的幻想故事风格,所以这种假定的想象只能为他未来的人生规划做一个参考。
虽然他还是不确定,这一种假想究竟是有益还是有害的,但是生命总不能仿佛标本吧?
所以他应该更主动些,拥有这一种关于生命和未来的自觉,小心地调适自己形神框架的成长,克制基因和模因会带来的坏处,寻找能够帮助到自己的好处。
这样一种听起来似乎“可行”的简单谋略,但他除却在通识教育之中,拿到一个作为绝对少数的好成绩,并在这个分数上,尽可能避免社会生活可能带来的麻烦外,他还没有更好的办法。
如此一来,坐在教室之中的自己,不就仿佛自以为仍旧在田野之中,但其实已经被关在玻璃罐之中的蝴蝶吗?
分明花蜜、枝叶、河水与阳光如此、如此……
但只要一飞过去,就碰到看不见的界限了。
一想到这里,子续不知为何,就难以抑制地想要流泪。
流泪与哭泣,作为高级遗传种的反应,自然是有益的。
但现在可不是合适的时间与地点,所以他只是觉得眼睛在略微盈满的眼眶中显得湿润,大抵肌肉也不由自主地做出反应,并没有流泪。
虽然他还这么小,但显然也面临难以解决的难题。
在历史上,这其实也不算少见。毕竟历史能够写下的字句,并不算太多。
比起许多人面临生存的普通问题,他可能要略微有智慧些,但这完全不足以弥补那个难题上升的幅度。
所以他失败的可能性也要大得多。
就像是什么呢?
对了,历史大事件的偏差值之中,仿佛树木的年轮般,一个世代的人,很有可能因为历史背景的不同,变得更幸运、更倒霉,更有智慧抑或愚笨。
在过去是战争、饥荒瘟疫与死亡,现在则可能是技术发展与公共政策的变化。在这样不同的周期中,一个世代的人可能整体来说更健康或多病、富裕或贫穷、聪慧或愚笨。
而且,这一个不同世代的特色,生活在经济的上行期或下行期的不同,教育政策变化的不同,很有可能留下纵使年岁增长也无法弥补的缺口。
就仿佛少年时就承担生活重负的可怜人,在同等条件之下,大抵更难成为理想的大人吧?
这样的数学例子很复杂,但子续也不需要考虑准确性,只是作为他人生的自我认识与参考。
毕竟他又不是神明。
身处其中时,自然也对未来的历史和世代的特征所知甚少。
但他唯独可以确信的是,他正面临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在复杂的表征上,在遮掩的思绪后,其实问题不是很简单吧?
子续的家庭出身,是如今承接天命玄鸟家族数百年来豢养的特务,他所知的血缘家属只有一个叔父,明面上正按部就班地转换到尉官系统,作为中年人快速升迁。
他高度怀疑自己的父母死在了数年前,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但大抵随着礼皇帝接替其兄武君践祚,抓了死了不少人的政治变故中。
还有就是,他的叔父大概正谋划继续投身其中干大事吧?
以及子续头上还挂了一个简直莫名其妙,但确实是共和年间,唯一新增的爵位,也就是令风子。
所以一个问题是,说不定他很快就会因为各种正常而简单的问题死掉了。
他可能还有一点活动的空间,但不多,而且需要小心谨慎地发挥自己的优势。
但少年对比大人,真的有什么优势吗?
可是,子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应该做什么,或者想要做什么。
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就像站在高处的重度恐高症患者。
他可以将自己的问题等效为一种疾病吗?
为什么过去或活在地下的散装耗子,或者挂在树上、藏在洞中的猴子要生活在高楼之中,来进行各种生活生产活动呢?
于是这一种简单的恐惧就超越了理性,变得了心绪,以及身体所给予了反应。
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是的,子续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感觉自己好像要完蛋了,但其实又没有完蛋。
然而他是否完蛋,又不取决于他自己。
况且按照常识,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不至于真的——
哦,他可是有爵位的。
那么按照集团案件的诸多判例,就算他还是少年,就算不至于正常地死掉,说不定也要监视居住,或者直接是坐牢。
走进这个流程,那么死掉其实也很正常。
或者,他可以接受这样一种未来吗?
其实子续还是比较满意现在的生活,虽然有一些小问题,但是脱离这些之后又能如何呢?
可是在这样一些问题之中打转,对未来有什么帮助吗?
不过做其他可能有帮助的事情,正确的道途太少,错误的道途太多,比起什么都不做,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于是就和大多人少年其实没什么区别,他的命运,在最开始当然取决于自己的家庭和作为家长的大人。
可个人的奋斗与历史的进程,在未来又会如何显现呢?
在判断之中,自觉一点是好的,在课业上用功也是好的。虽然感觉不到多少意义,但算是不错的策略吧?
类似的,虽然想了很多,但在客观世界之上,他只是在早课前陷入了漫长的思绪和想象。
无论他心中怎么想,但他在某种意义上,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一个人可以将自己的内心藏起来,可如果未来要做些什么,这颗心终究还是会表现出来。
于是他藏起来的这颗心还是一种优势,那就是其他人可能对他有错误的评估和判断。
但这种优势大抵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但还是有一点吧?
只要小心谨慎地,与其他可能的优势,以及可以将之发挥出来的形势巧妙地结合出来。
这样想些奇怪的事情,倒好真想法家的概念。
但想法归想法,究竟应该怎么做呢?还是悬而未决的事情,他只能小心一点。
还有呢?
在子续对未来感到不安与恐惧时,大抵与少年对死亡类似的恐惧仿佛。
只死亡终究要来,这不安与恐惧的指向,或许会在这之前应邀而至。
常识,子续又想到,是的,常识。
许多时候,他很需要简单一点的核心,然后再来选择策略。
就仿佛兵书上,既有很多应用性质的策略,比如在冷兵器时代如何演练阵列、行军扎营,应付火药和兵刃的种种问题。
在之后,则是类似有人机和无人机,航电系统和信息链路,这种或有类似之处,但到底不同的应有路线的技巧和方向。
这种方向的变化,就算是进入太空,也总是不会停息吧?
这是属于繁的部分,类似的,关于简的内容,则可以在更为久远的时代之中寻找。
比如说,要寻找敌人的薄弱位置,并以此来和敌人最强大的地方进行斗争,并得到突破。
再比如说,君主对待战争要很小心谨慎,将祭祀与战争作为国之大事的唯二之选。
但战争始终在祭祀之后,所以实在没有办法,还是应该打起来,而且不能够在取得胜利之前停下来。
比如说,在很长历史阶段之中,关于两河的战争,在江淮之处,则是江水必须依托淮水布置战线。
但真打起仗来,最后还是在江南进行战略决战,而非是在江北。
守江必守淮,在现在的推演之中,更多是在打回淮河之前,就不要讨论停战的事情。但在战略决战寻找有利位置,最好还是在江南而非江北。
但如何做到呢?
则又变成繁的内容了。
这是结合地理因素和心理预期的讨论,类似的还有,将军打仗应该优先考虑粮草,也就是后勤问题。以及政治家应该交到更多的朋友,减少自己的敌人。
因为在社会变得复杂时,政治不是家庭内部,在不同家庭和自然的压力下,极为有限的利益分配——这导致更大的共同体在外部压力减轻时极难团结,并因此致使团结本身就再去屈从于祭祀和战争。
国家的祭祀和战争问题都无法解决,那么团结变成次要因素,就不是呼吁就得以实现。
类似的,在很久远的过去,战争往往发生在家门口。
许多的国家,在国都之前就是敌营,因此只要上午带着粮食过去打仗就可以了。
于是在同等的生产水平中,门口战争的数量、烈度,甚至是质量都会变得很高,因为后勤天然地容易解决。
但是战争从门口的战争,变成远方的战争之后,后勤问题就相对来说变得极为复杂了。
关于粮草,当然还是粮在前,草在后。前者是维持士兵生命活动的要素,后者则是维持马匹机动能力的需要,这就已经显现出远方战争的要素。
类似的,在夏野之外的低水平战争中,一次远方战争,就可以让那些体量不小的国家,直接因为大面积地饿死而不得不停止战争。
所以许多的常识,不是因为其简单,而是因为困难而变成常识。
许多时候,人追求高深的技艺,试图尽快得到好处,并蔑视这种简单的常识。
但一则常识变得简单已经是人类群体作为繁,而被作为简的统治者驾驭和教育的结果。二则,人始终还是需要一个化繁为简,以简驭繁的过程,才能够仿佛形神框架般,与世界的外在充分耦合,并找寻到自己的位置。
子续却天然就有了一个难以违背的位置。
他的能力,能否覆盖无问题难度的提升呢?
子续暂时对此持有悲观态度,就像彻底克服恐高症般。
但还有一个问题,他想,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活下去,安全,自由,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