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用没管后面两位幽灵,灰溜溜地回到外边的大街上。再一次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突然轻松起来,好像已经把在教堂里发生的事情忘记了。
事实就是这样,她本来外出就是有计划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往记忆中那些地方走,好像有什么东西刻意指引着她似的。
无用仔细回忆着刚刚,但刚刚发生的事都像是发生在几个月前一样,已经成为过去了的事件了。
于是无用暂时放弃了思考。
她顺着本来想好的计划,在书店买了几本书,几本厚厚的大部头都放在店家赠送的塑料袋里。
天昏了,然后大地上亮起了人造的光芒,冰冷又令她不由地感到亲切。
因为肚子叫了一声,想起来她还没有吃晚饭,而这时候学校食堂也没饭吃,无用又找了个快餐店提了点快餐。
她晚上还要回宿舍的。想起与鲁道夫象征有关的事情,无用面部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下来。之前的日蚀如何被她吼到颤抖,她自己又如何激愤不平,也已经被她完全忘记、甚至没有一点印象了。
当天色几乎黑下来的时候,无用才回到了她的宿舍,回到那个寝室的门前。
她用提着袋子的手尽量轻地敲了下门:“露娜,我回来了。”
房间里的鲁道夫象征也像是等了好久一样,立即就把门打开了,把她手上沉重的书也拿了放在无用的桌子上。
无用也和她一起,把手中的快餐放了下来。
“露娜不意外吗?关于我今天会来?”
“处理文件的时候看到了你的入学报告,我猜你会来看一看。”
无用倏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鲁道夫象征应该就是弥生嘴里那个“新来的好用苦力”了。
“露娜也进入学生会了啊。”
“嗯,锻炼一下能力。”
“唔……很困难吧?毕竟现任的会长有点那个……”
“啊……”
想起过于艰苦的工作,鲁道夫象征的脸部扭曲了那么一霎那。
“不说那个。露娜饿了吗?可以和我一起吃一点夜宵。”
“不用了,现在我还需要保持体重。”
“以露娜的性子,什么都要做到最理想的话,很辛苦的哦。”无用凭着她自己的经验,劝说着鲁道夫象征,想她去放松一下。
然而鲁道夫象征却回以一个自信且坚强的微笑:“我能做到。”
无用便没法再说什么了。
像上次鲁道夫象征对她所做的一样,无用缓缓贴近她,温柔地扶住她的脑袋,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虽然看似大胆,可她也是第一次做出这么冒进的行为。
看见鲁道夫象征微红的脸颊,无用对她展颜一笑:“这是上次的回礼。”“虽然有些过于亲昵,但姐妹之间这么做还是没问题的。”
“姐……”
她没有看见,鲁道夫象征的眼神是那样晦暗,充满着痛苦的隐忍。
在无用安静地吃晚饭的期间,鲁道夫象征一直默默注视着她,暗自在心底里做着斗争。
她是被誉为“皇帝”的存在,一举一动都是他人理想的化身,不可肆意妄为。然而,她个人的欲望如今又强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为了缓解压抑的内心,鲁道夫象征在房间内四处走动,随意地翻看起无用买来的书,随即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本是营养学的书?这本是按摩,这本是调养……你未来想做个疗养师吗?”
正好吃完晚饭的无用拿纸巾擦干净嘴角,回答道:“不,只是想着未来多少能帮到露娜吧。”
“当训练员难度太高,在露娜退役之前没有可能达成——露娜退役之后才成为训练员就没有意义了。”
“看一些这方面的书,等露娜退役之后也能帮忙照顾一下。”
“其实我也没有想当疗养师的想法,我可能不太适合在社会上和别人打交道……”
“露娜?怎么了吗?”
注意到鲁道夫象征的异样,无用放下洗漱用具,怀着关心的心思前去查看。
第一时间,鲁道夫象征顺着本能抱住了她,对着她依旧一如既往的平静、富有关怀的面庞挣扎许久,视线也在不断地徘徊着。
她自己也没注意到,她总是让目光在无用的唇边流连。
“露娜,压力过大了也可以找我倾诉哦。”无用回抱住她。作为背负大多数期待的人,一定是十分难受的——无用这般擅自揣测着。
鲁道夫象征的内心冲突过于剧烈,以至于她的身体竟轻轻颤抖起来。
突然——实在是十分的突然——鲁道夫象征动作激烈地推开无用,好像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露娜?我做错什么了吗?”
一眼看出鲁道夫象征此时的扭曲劲头,无用却没有再擅自靠近她,安安静静地坐到了凳子上。
“没事,大概刚刚是突然昏了头……被你迷了眼。”
听了鲁道夫象征的话,无用自然不信以为真,但至少现在的气氛已经不再像刚才那么凝滞,她们又能开始轻松的聊天了。
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看起刚到手的书籍,无用一边与鲁道夫象征进行着对话,一边又暗自思索起鲁道夫象征的动机。
“你是重新开始上学了吗?”
“嗯,因为最近突然闲了下来,又被监护人要求与社会打交道了。”
与自己的拥抱,为什么会带给她焦虑与反感?如果她讨厌自己,那么就不会那么热烈地直接抱上来。如果她并不讨厌,那就是另有什么因素在斗争了。
有什么因素,会与自己这个姐姐发生如此激烈的反应、引发这般不自然的行动呢?
“不,我何必这样探究呢……我为什么又无缘无故地开始了呢?难道露娜还不值得我相信么?”
暗自低语着,无用想起那个令她完全失去理智的亲吻,她又重新感到安定下来了。
她如果此时还有正常的理智,那就能反应过来,她此时的安心与日蚀口中的“信仰”是多么相似——可惜她此时并没有。
“你在听吗?”鲁道夫象征似乎也终于平静下来了,此时也不再背对她了。
“抱歉,刚刚在走神,露娜说了什么吗?”
“刚刚是聊到时间:按照年龄来看,你应该此时已经是我的学姐了才对。”
“诶……这个,因为中途退学过一段时间。”无用想起相关的事件,脸上带起一抹苦涩。
“抱歉。”
涉及退学的话,终归不会是什么有趣的体验。深感自己僭越,鲁道夫象征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你能倚靠我——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我从来不是单纯受你照顾的妹妹。”
“……”
无用的不回应让鲁道夫象征明白她又搞错了什么。她有些走神,看了一眼宿舍墙上的种,提醒无用已经该睡觉了,将话题结束。
晚上,虽然是十年以来第一次睡在同一个房间,但两人都已没什么太高的聊天兴致,就这么安静地进入了睡眠。
……
无用做了一个梦。或许是因为鲁道夫象征偶然的提及,她又一次想起这个回忆。
过于边角又有点重要性的事件,总是频繁地出现在梦里。
而且,梦中的场景往往比回忆里更加真实,更加迷幻而令人确信,还常常带来过于丰富的细节。
此刻,无用感到她此刻又重新成为一个特雷森学院初中部的一个初二学生了——即使这种感觉十分梦幻,却有充足的确定性。
放学铃声响起,她拿起伞走出教室,途中路过了一个学生。无用记得这个学生,这是个被流言蜚语所困扰的孩子。
据说她的妈妈罹患特殊的传染病,她也不知不觉被传为一个不正常的马娘。虽然学生都在传,总是兴奋地指着她说着什么,但无用一点不在意。
从很早起,无用就和绝大多数人不同。哪怕她并不自以为十分不幸的人,但她确实在她与他人之间树起过厚的界限。
‘至少我是正常的,不会拿别人的母亲、别人的人格取乐。’
路过那个女孩的时候,无用心底浮现了这样的想法。如果让现在的无用来看,她一定能很敏锐地指出,过去的她内心有着隐晦而骄傲的优越感。
“下雨了。”
无用撑开伞,走进雨里,周边的景色开始模糊不见,脚底的水塘渐渐变得鲜明。
鞋尖湿了,这让她很难受,潮湿的空气也给她郁闷的观感,磨得肩膀发痛的书包带子更是有着过高的存在感。
“好难受。”
她心情很坏,有什么晦暗的东西正汇聚着在脑海旋转,压抑得她感到喘不过气来。
脚尖与粘腻的湿袜子黏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她为此深感恼火。
不知怎的,她突然出神地注视起雨幕中、遥远的一座房子的墙壁上,一块块规格整洁、表面光滑而十分清晰的砖头。她忘我地观察着,终于忘记了脚尖的粘腻与窒息的空气。
时间在此刻缓缓消失。
直到脖子上突然传来冰冷的、滑腻的触感,她回过神来,湿透的鞋子、模糊的视域重新出现在她的感知内。
她被突如其来的愤怒掌控了。当她回过身,看向那水滴的源头,她怔住了,顿时仿佛连整个意识都突然失去了似的陷入了极度的狂怒。
那个女孩,那个被所有学生用以取乐的女孩,此时正旋转着手中的雨伞,因为水滴落在无用的脖子上而露出过于天真的笑容。
毫无征兆地,无用向她挥舞起手中的折叠伞、敲打在她的身上。
一下,两下。
前两下打掉了伞布,第三下——一根尖锐的伞骨像一把镰刀,深深扎入那个女孩的手臂。
鲜血汩汩地顺着手臂流了下来。
女孩的伞被无用掀翻,两人就这么站在雨下。
她就像个被吓呆了的幼童,怔怔注视无用片刻,终于因为疼痛而哭了出来,表情皱成一团。
无用喘着气,提着已经破烂的伞,失去所有理智,像兽一般紧紧盯着眼前的女孩。唯有紧紧握着伞柄的手感,与渐渐湿润的衣物贴在身上的触感,给她最为深刻的印象。
“我怎么……不……”
无用似乎清醒过来那么一霎那,但很快又陷入这种对峙的状态。
路过的学生都觉醒了她们的善心,将两人围作一团,指责的声音接连不断,与眼前迷蒙的雨滴连成一片,终于把一切都搅得一团糟,宛若混沌一般侵吞了无用的意识。
最后,一个令人难过的结论出现在这样一片虚空之中。
“我才是错的那一个。”
……
“……”
在沉默中痛苦地醒来,无用浑身冷汗地躺在床上,用充满怪异的心情清晰地回想起整个事件。
这甚至连普通的斗殴都算不上,当然无法使她退学。事件的后续就是,及时赶来的老师疏散了所有学生,不知为何小范围地封锁了消息,最后甚至连无用的两位家长都不知道这件事。
然而,无用却还是怀着一股无比厌恶的心情主动休学了——并不是厌恶那个女孩,那个女孩是无辜的。那是一种没有直接对象的、如同迷雾般模糊而又显眼的厌恶。
如果说是自我厌恶,那又有些过于牵强。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无用把视线从她自己转移到那个女孩的身上。
“唔……她的名字……似乎是十点(Ten Point)?”
有些耳熟,但又已经被忘记的名字。
半夜,无用穿好衣物,出于一股莫名的兴致,仿佛是自找麻烦、拿自己寻开心一般,静悄悄地走出宿舍,来到学生会,翻看起往年学生的档案。
这并不费力,甚至十分轻松——十点的档案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用很厚的文件夹包着。
普通的学生可没这个待遇。
无用打开学生会桌上的台灯,翻看起十点的档案。
少女的头像就这么印在档案的最上方,如此奇怪又显得理所当然地与回忆中大相径庭。
“死……了?”
少女于赛场上开放性骨折,在经过失败的治疗之后安乐死。
似有冷风略过,无用战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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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有太多想写的东西了,混在一团又写得很艰难。
标题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会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