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白布觉得让现在的你跟着我们是最安全的,如果你依然疑惑,大可以等白布醒来后自己问问她,她现在在她自己的‘更衣室’里沉睡。”
“只是为了救我?”齐染低下头来,看向身下的白布,无声笑了笑:“那还真是……让人不胜惶恐。”
“你看起来并不是很相信我的说法,委实而言我能理解,”人影说,“换做我被绑架三次,我也不相信歹徒说的‘我们不要钱,只是为了保护你’这种说法。”
“我在最开始就已经说过了,而且说得很清楚,我们并不是什么有纪律有组织的团体,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只是单纯相互着抱团取暖罢了——我们中的有些人是有志向,她们想要做些什么来改变现在的情况,但她们的志向只是她们自己的,和其他人无关,我们也许会帮她,但对她的帮助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而不是为了那些所谓的宏伟计划……”
人影顿了顿,说道:“可能有点绕,希望你能听懂我想要表达的意思。”
“理解得很清楚,”齐染点了点头,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呢?你本人对此又是什么样的想法呢?”
“我当然不属于这些有志向的人之中,我是一个没有理想也没有信仰的人,”人影说,“我是一个日子人。”
“日子人?”齐染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就是指那种没什么理想抱负,只希望能把日子过好的人,”人影耐心地解答道,“就拿我自己来举例,和圈子里的很多人不同,我并不在乎自己到底有没有受到尊重,我也不在乎那些所谓的人权或者说是特权,我更不在乎去争执在我身上的病症到底是天赋还是疾病……我只想过我自己的日子,我现在十七岁,只读过义务教育,但我在自学课程,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会去考成人大学,然后再考些什么有助于我以后找工作的证书,这样一来我就能去找更好的工作了。”
齐染无声笑了笑。
“我说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么?”人影并没有因为齐染流露出来的神情而感到被冒犯,只是疑惑问道。
“你让我想到了很久以前看到过的一个帖子,说是如果有一天获得了超能力,可以瞬移到任何地方,而付出的代价很小,几乎微不足道,然后就在大家都在讨论要怎么样利用这个能力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时,一个人站出来说,他觉得这个能力用来送外卖肯定很爽……”齐染说,“并不是嘲笑,我只是突然想到了这个笑话,所以有点没绷住——像你这样的想法,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
“看起来你并不认可这种想法,”人影说,“为什么?”
“——啊,别太介意,”看着齐染的神情,他补充了一句,“就当作是讨论,畅所欲言即可,至少于我而言是如此。”
“那么我先为可能存在的误解与冒犯道个歉,”齐染点了点头,“因为那个帖子最好笑的点在于,那个人并不是真的想要用超能力去送外卖,他只是开玩笑的,他觉得其他人满脸认真地讨论得到超能力后要怎么怎么样,这种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幻想被那么认真地讨论是一件很值得嘲讽的事情,所以他才说自己就算得到了超能力也只会继续送外卖——大家都在幻想,而只有他一个人在冷静地思考现实,这种感觉太酷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他觉得自己冷静得有些可怕,这种感觉太酷了,让他足以自豪地挺起胸膛,去俯视帖子里其他的人。”
“可问题是如果真的有一个按钮,按下后就能获得超能力,”齐染伸出手,虚按了下去,“他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去,并且按下去后他就不可能再去送外卖了,而那些之前他自己说过的话语,也会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人影安静地听着,并没有出言反驳。
“所以这也让我没法去相信你先前说的话语到底是不是真心话,你说自己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受到尊重,又说自己不在乎所谓的人权或是特权,还不在乎自己身上的病症究竟该如何定义,该由谁来定义。”齐染顿了顿,继续说道,“可你又说自己希望能够读书,自己希望能够找工作……这就有点自相矛盾了,如果你没有了人权,你觉得自己凭什么能够找到工作,老板又凭什么给你发工资?靠他们的自觉?还是说社会道德良知的限制与谴责?”
“我能想象到的可能性只有两种,要么你是个有点天真过头了的温室花朵,觉得最差也不可能更差了,大家都会和和气气地坐在一起合家欢,”齐染说,“但你显然不是这样的家伙,你善于整理自己的思维,也会保持冷静客观地去看待很多事情,你当然不是一个脑子天真到连一丝皱褶也没有的温室花朵,所以我只能够将你当作是第二类人了。”
“第二类人是指?”人影问道,他的语气平静,听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向老师请教问题的学生。
“相比较于第一种人,第二种人我要熟悉得多,所以我多少还是能说自己对这种人有认知与了解的,”齐染说,“你既然看过我的档案,想来你应该知道我有一个孪生姐姐。”
“当然听说过。”人影点了点头,“让人印象深刻的漂亮履历。”
“我的姐姐,很多人对她的评价都是成熟又懂事,实际上她也的确如此,她无论遇见什么事情都能保持中肯客观又冷静,仿佛就算是天塌下来了她也能判断一下自己到底是跑还是说原地等死就行,无论什么事情都不会让她有什么情绪变化,她也从不与别人交谈自己的想法,从不做任何表态,不论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她都能接受,永远都是一副不露声色的模样,”齐染说,“举个例子,就算我突然给她脸上来一巴掌,她不会愤怒也不会还手,而是开始思考我为什么要打她,我的这一巴掌有什么目的,又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
“听起来你对她的评价很高。”人影说。
“很高么?”齐染轻声说道,“你看看她的模样,不觉得可怜么?她什么都做到最好了,付出了比别人多十倍二十倍的努力,然后依然是谁都能够轻而易举地改变,或者说是毁掉她的人生,而且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别人无缘无故地给了她一巴掌,她最后判断出来的结果是对方没有任何想要做的事情,并且这一巴掌不会有任何后续,所以这件事情就可以揭过了。”
她指了指自己,说道:“其实那个例子不太恰当,如果是我的话,我给了她一巴掌,她会还手,因为她是记仇的。但如果是你,或是某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她就不会还手了,因为那样不够理智,因为那样不够利益最大化……她觉得自己就算还手,不会有任何好处,还可能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她选择冷静,选择将这件事情略过。”
她略微顿了顿,慢慢说道:
“不过好在我的姐姐她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她姑且还有自知之明,不会觉得自己这么冷静,真是高人一等,也不会觉得那些或愤怒或哀嚎的人太过‘不理智’,更不会觉得那些情绪崩溃的可怜虫们蠢透了……她的傲慢很少,非常少,这也是我直到现在都没法对她有什么不满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