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落在货箱上方,沉闷雨点声与呼啸着的风一同回荡着,像是密集的鼓点。与其外截然相反的是货箱内的死寂,静得仿佛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那个时间,除了陶家的灭亡,和执行人系统的出现外,还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情?”齐染看着人影,她隐约间大抵想明白了什么,但依然不太确定。
“很多圈子里的新人都以为执行人系统是用来制裁圈子的,但其实他们错了,”人影说,“事实上恰恰相反,提出执行人系统的是圈子中的一部分人,这是一种自救,就好比是一个村子里有很多条流浪狗,它们对人来说很危险,这个时候一些流浪狗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再不做些什么,它们的问题一旦被重视了,迎来的很可能就是灭狗大队了,所以它们自己买好了项圈牙套,然后套在了自己的身上,向村里人摇尾巴,证明自己是‘可控的’,这就是执行人系统诞生的原因。”
“等一下,这和我听过的说法可不一样,”齐染皱起眉来,“我听过的说法可是圈子从最开始就是排斥执行人系统的。”
“比如?”人影并没有因为被反驳而流露出什么不满情绪,只是平静问道。
“李思文和我讲述的圈子过去,是圈子在最开始的时候普遍排斥执行人系统,而在陶家被覆灭后反对的声音才开始消失,”齐染说,“更何况倘若真如你所说的一般,执行人系统是圈子自己提出的,那么为什么现如今会有这么多的人对执行人系统厌恶至极?”
“李思文会有这样的观点很正常,”人影说道,“人通常会将自己身边的环境认为是整个社会的环境。”
“什么意思?”齐染皱起眉来。
“很多人认知里的所谓‘社会’其实是很小的,是他所结识的那些人一同构建出来的,李思文也是如此,他口中的‘人们普遍排斥执行人系统’,只是因为他的前半生里是在谢家度过的,而谢家的立场是排斥执行人系统,仅此而已——简而言之,他误以为他身边所能接触到的那些人的思想,就是整个圈子的思想,”人影说,“仔细想想其实就能明白,圈子作为一个没有什么门槛,没有领袖的集体,怎么可能会是众志一心的?”
“举个例子,光是从华北那边的事情里就能看出来,陶江左三家的反应是完全不同,陶家的选择是权,铤而走险背水一战;江家的选择是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左家的选择则是利,背信弃义出卖同胞,或者说是成为新秩序的先驱者,哪种说法都是没错的,”人影淡淡说道,“不过左家的叛变的确是给了陶家一记沉重背刺,倘若没有左家的出卖,陶家光是靠着一个古宅,都不至于沦落到被速通灭门的地步。”
“可在外人看来,他们只会觉得陶江左三家是一丘之貉,都是因为对抗执行人系统所以才消失的,”人影指节敲了敲眉心,“标签化虽然不好,但是方便记忆。”
“这还真是我所不了解的,”齐染问,“所以那二十四年里发生了哪些事情?”
“我不知道。”人影坦然说道。
“你不知道?”齐染感觉自己像是被耍了,“你不知道还和我煞有介事地说了那么多?”
“我才十七岁,我怎么会知道八零年的事情?亲身经历过那二十四年的事情,并且敢说的人都死了,”人影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你看现在年龄超过四十岁以上的人,哪一个人不是看见执行组就恨不得跪下来以表忠心的?是他们都是软骨头么?不,是硬骨头都死了,就这么简单,有些人觉得李思文太过谄媚,可如果让他们看见了苏家苏德才,柏家柏有成,还有宋家宋麟书年轻时的模样,才会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谄媚。”
这三个从人影口中吐出来的名字齐染并不陌生,尤其是柏苏两家——柏有成的二女儿柏桑竹,苏德才的小儿子苏回,都是见过面的老熟人。这三家近乎将中南圈子里所有的蛋糕全部都分走了,其他圈内人都只能从他们的指缝间吃些碎渣子。
“虽然并不了解那二十四年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但光是从结果上,就可以大致推断出来发生了什么吧?”人影慢慢说道,“圈子可以说是濒临断层,八零年到九零年之间出生,并且活到现在的人屈指可数,还都是清一色的执行人——西南那边更有意思,唐家身为西南圈子的第一大姓,在一九八零年记录在案的病人有十一万人,到了二零零六年,他们记录在案的病人还剩下不到两万人。”
“唐家有超过五分之四的人都死了?”齐染顿住了。
“不,他们只是失踪了,没准是穿越去了异世界也说不准,”人影啧啧道,“唐家的家风,还真是大公无私到让人敬佩。”
“……所以,你们是想要改变些什么?”齐染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这个话题让我感觉有点冷。”
“还记得我先前说的么?”人影指节敲了敲眉心,“你想要问我这个问题,那么就必须要先确认一个事情,你口中的‘你们’,所指的对象究竟是谁,是指执行人口中的恐怖组织新世界,还是指我们这只有不到十个成员的新世界,亦或者是那个真正做了恐怖袭击事件的真凶?”
“这三者有什么区别么?”齐染问。
“区别很大,简单来说,执行人口中的新世界,是指所有与他们作对,并且支持圈子团结起来的人,都是新世界的成员,这个组织的影响力和规格都已经足够大,可以组织正式的反恐行动了,”人影做出了那个食指相互勾结的手势,“而我们,真实的新世界,就是个抱团取暖的小团体,而做了那起对平江执行组本部恐怖袭击事件的那些所谓‘新世界成员’,我们压根就不认识她们。”
“你是想说,那些事情都不是你们做的?你们只是个指定背锅位?”齐染叹了口气,“事先说明一句,不论你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都不会让我觉得你们是好人,只会让我更加抵触加入你们,因为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成为什么变态杀人狂,哪怕我什么也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