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间呈现出铁青色,每一朵云都像是吸足了水的海绵,暴雨铺天盖地地落下,弥漫在视野所及之处,一辆墨绿色的高大货车撞碎开来密集雨幕,行驶于高速公路上,其外涂装是“平江邮政”四字,车轮冷酷转动着,碾碎了那些雨花徒劳的抵抗,雾灯从车前展开,艰难地延申出去,最终依然被吞噬在了仿佛永无止境的暴雨里。
在穿过了通往桃石的审核站后,它其上的平江邮政四字突然开始消退,在暴雨中像是褪色一般消隐,取而代之地是桃石邮政四字。
陶萧则依然是安静地坐着,在齐染将她从那个奇怪的地方接出来后,她就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只是安静地一个人坐着,用视线打量着所有东西,无论齐染什么时候看向她都是如此,她似乎不需要睡觉,齐染甚至怀疑她也不需要进食,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表达过饿,之所以会进食,也不过是因为齐染做了食物,所以她就礼貌性地吃掉了,仅此而已。
这让她想到了齐欣,食指不由得又是有些隐隐作痛。
齐染将视线从陶萧的身上移开,看向坐在货箱另一侧的女人——那是一个模样很是古怪的女人,她穿着一件很是宽厚的深黑色袍子,完全遮住了全部的身形,只有在万圣节才会有人这么穿。
齐染注意到了在她那深黑色的袍子下露出了些许墨黑色的羽毛,相比较于寻常鸟类,那羽毛则要大上太多,看起来足足有数十厘米长,那羽毛的形状让齐染想到了鸟类百科里见过的渡鸦,它与厚嘴渡鸦一同是世界上最大的乌鸦种类,最大能有六十厘米高,是很漂亮的黑色。
“你看起来有什么想说的,”被称作是灰鸦的女人低声说道,她的嗓子像是沙砾彼此摩擦时会发出的声音,嘶哑地吓人,“何必不直接说出来。”
“很漂亮的羽毛,”齐染平静说道,“是渡鸦么?”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没礼貌。”
齐染有些哑然,可还没等她再说什么,灰鸦却又是回答了那个问题:“是黑头噪鸦。”
黑头噪鸦?齐染略微愣住,神情有些古怪,黑头噪鸦是易危物种,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按理来说灰鸦有着这样的病症,执行人们对她做什么,不就等于是在迫害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么?
“我是在中南执行本部里出生长大的,黑头噪鸦是研究我的医生告诉我的,”灰鸦像是看穿了她的表情,嘶嘶地笑了起来,笑声有些渗人,“你想不想知道黑头噪鸦是怎么捕食的?”
“怎么捕食的?”齐染问道。
“真厉害。”齐染鼓掌,语气赞叹道。
灰鸦沉默了下来,她有些没预料到齐染的回答,什么叫做真厉害?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孩子说自己是世界的毁灭者,然后老师听完之后鼓掌说真棒真厉害一样,让人完全没法接下去——她只能再次压低嗓音:
“你似乎还没明白自己正面临的什么处境。”
这是她的真心实话,解留生的回旋镖来得也太快了,刚说完“我和李思文是不一样的”,然后还没三天他就自己先一步出事了,李思文好歹还撑过了一个月的时间,他解留生正确来说连三天其实都没有,应该说是一天才对,因为有两天的时间他都处于失联状态下。
灰鸦沉默了一会,才重新开口说道:“解留生没死。”
“你认识解留生?”齐染疑惑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她当然认识解留生,”一个声音从另一侧的角落传来,齐染这才发觉那里居然坐着一个年轻的少年,他的存在感太低了,近乎融入了影子里,低到只要他不主动开口完全没法被察觉到,“没人不认识那个笑里藏刀的家伙,他比任何人都怕死,早就在第一时间藏起来了。”
“所以,‘你们’是谁?”齐染问,“不如自我介绍一下?”
“你可以叫我们新世界,”少年低声说道,“至于我们,你喜欢怎么称呼都行。”
“那你最常被称呼的名字是什么?”齐染问。
“人影,”少年淡淡说,“或者你也可以叫我红一零九。”
齐染点了点头,看向灰鸦问道:“你呢?”
“灰鸦,”灰鸦嘶哑说道,“或者是红四六。”
“听起来她比你强很多啊,”齐染看向人影,“我记得在先前听说过一个叫做红七六的,死在了乐云萩的手里,她也是你们的同伴?”
“你这句话里有两个误解,”人影摇了摇头,“首先,数字只是编号,被收录进档案的编号,就如同白布是红一四四,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比我弱,或是她比我更小,而是单纯地因为她要比我更晚被执行人们发现,仅此而已。”
“的确有,”齐染点了点头,问道,“你多少岁?”
“我看过你的档案,”人影说,“和你一样。”
“也就是说你现在是十七岁,”齐染看向灰鸦,问道,“你呢?”
“做什么?”灰鸦警惕问道,“我是九四年的。”
“二十三岁?”齐染点了点头,心说灰鸦这人还真是又叛逆又听话的,问什么就说什么,只是喜欢呛一句再回答。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圈内病人的年龄差距这么大,”齐染说,“要么是最多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要么是五六十岁往上走的老人,几乎看不见真正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按理来说,一个正常的圈子,不应该是三四十岁的人作中流砥柱么?”
“你算算,现在三四十岁的人,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人影淡淡说,“而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
“现在是一七年,三四十岁,差不多就是在八零年代……”齐染说着说着就突然顿住了,“那个时间点,是执行人系统成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