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岭的话语戛然而止。
江知雀略微顿住,纤细眉毛皱起:“怎么了?”
“那电话有问题,我们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齐染的语速颇快,拉起坐在椅子上的陶萧,什么东西都没拿,直接推门从楼梯道匆匆向下:“要么是贺岭有问题,要么是他在暗示我们——他一直都称呼解留生为留生哥,可刚才的电话里,他却是直呼解留生的大名,并且也没有提起我们的名字,用的是‘你们’或是‘其他人’这样模糊的字眼,我,你,还有柳绪,南嫱的名字他都没有提起。”
江知雀跟在齐染身后,下意识地解开袖管的纽扣,通过齐染的话语,她大抵也猜到了一点:
“他们之所以让我们藏起来,不要外出,是为了他们正在通过电话来定位我们所在的地方?”
“……不,”齐染突然停下了,低声说道,视线看向楼梯道外的窗户,低声道,“他们不是正在定位我们的位置,而是已经赶到了。”
江知雀略微僵住,顺着齐染的视线向楼下望去,在那窗外楼下出口处,一道有些瘦削的身影站在那里。
她抬起头,恰好与齐染对上了视线。
那是一个穿着执行人制服的女人,带着耳机,略显斯文的浅银色细框眼镜,有些自然卷的漆黑长发垂在肩旁,手中拿着一份文件夹,还有一支笔,深色长风衣将她的身形勾勒得修长,风撩起风衣下摆,露出了腰间那两柄经过明显改装,装有细长抑制器的柯尔特M1911——她站在树荫下,像是一只站在枯枝上的食腐乌鸦。
在与江知雀对上视线后,她露出了一个礼貌性的微笑——说来奇怪,那笑容其实挺标准的,嘴角扬起,笑意温和,眼睛也跟着微微眯起,连同着那枚左下眼睑下方的泪痣也看起来似乎温和了许多。可江知雀依然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那种寒意是从心湖中泛出的,像是老鼠撞见了猫般,本能深处的直觉。
“平江一组的荀素春,”齐染低声说出了她的名字,“体检时我见过她,虽然不知道她的病症是什么,但是听其他人说过,执行组里有不少人都害怕她,称她是‘危险的家伙’,也有人说过她正在申请成为特殊执行人,只需要再攒攒资历就能通过考核了。”
“你觉得她是为我们而来的么?”江知雀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我不觉得这栋楼里会这么巧,还有其他圈内的人,”齐染嗓音很轻,“而且你看……她在和我们挥手,让我们下去。”
“……那我们怎么做?要下去吗?”
江知雀的语气有些不确定,倘若没有贺岭方才的那番电话,她会毫不犹豫地下楼,没必要去违抗执行人,可贺岭的那番电话里也说了,执行人似乎现在打算拿一些典型来开刀,而她这个“江家余孽”简直是典型到不能再典型,更不必提“特殊执行人”那臭名昭著的名声了。她有些怀疑一旦自己下去,那女人会直接将她装进裹尸袋里,然后再补上两枪——当然,她现在还只是半个特殊执行人,那么就是只补上一枪,但结果是一样的。
齐染没有说话,略微咬住了嘴唇,眼前的局势对她而言着实不是太美妙,陶萧的存在无论如何也不适合让执行人们知晓,可她也着实没把握能从这位名为荀素春的女人手中逃脱,两个选择的结果对她而言都是不太能接受的,她的思绪尽可能快地运转着,企图找到那么一丝半缕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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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旧城区的街面都没有行人,空空荡荡,街道被执行组隔段封锁,早早清场过了,家家户户皆是闭门闭窗,有一个颇为胆大的年轻人从窗帘缝隙间兴致勃勃地用手机录像着,在他看来这大抵是有什么刺激的大案子发生了,可视频录制还没过十秒钟,画面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雾遮盖住了,那年轻人尝试着想要伸手擦拭镜头,可始终是无济于事,这样的情况并非只发生在他身上,哪怕是再昂贵清晰的相机镜头也不例外,皆是雾蒙蒙的一片。
录音,拍摄,甚至就连链接网络也失效了,所有尝试记录的手段都没法运转。
真是见鬼了,这一想法近乎出现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中。
“两位目标停下了,”荀素春将手指按在了耳机旁,低声说道,“她们停留在楼梯间二楼的窗户前,像是在犹豫,申请行动。”
“拒绝,请等待指令,”耳机另一侧的女人回答道,“目标的人身安全是必要要求,耐心是一种美德,素春。”
停留了一会,她又是开口问道:“其他组的任务呢?”
“一切顺利,”女人说道,“频道不是给你用来闲聊的,请说要事。”
“明白。”
荀素春简洁说道,随后安静了下来。
另一侧的女人并未放松,她知道那几位和荀素春交接过任务的前辈对她的评价都是惊人的一致,那就是这个女人非常好说话,也非常听话,但在与她的交接中绝不可大意,因为她的思维方式与常人完全不一样,她的每一句疑问都必须要以最清晰最迅速的方式回答,不要客气也不要委婉,不能有半点模糊的字眼。因为她真的会无条件执行任何指示,哪怕是再离谱再离奇的指令她都不会提出半点质疑。
不要将她当作是一个人,而是将她当作是一柄手枪,一柄在执行任务时解锁开来保险的手枪——这是上一位与荀素春交接过的连线员告诉她的劝告。
正当她思考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突然听到电话另一侧传来了荀素春平静的声音:“目标开始下楼了……目标消失了。”
女人骤然愣住了。
“目标消失了?”她下意识地拔高了声音,“什么叫做消失了?”
“字面意思,”荀素春说,“我看见她们从二楼窗户处开始向下走,然后在拐角处消失了。”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现在在楼梯道里,没来得及汇报就擅自行动,抱歉。”
“……不,你做得很好,”女人低声说道,尽管知道荀素春的这句话并没有任何讽刺的意思,只是她一贯以来的说话风格,但事情进展变化之突然,依然让她感觉脸上有些挂不住,“检查一下现场是否有其他痕迹,判断是否有其他病人协助。”
“有特殊的薰衣草气味。”荀素春很快就回答了。
“薰衣草气味?”女人略微顿住,想起了什么,“是红一四四,白布,保持警惕,自行判断出手,确保不要造成任何无辜人员伤亡。”
“明白。”
女人又是想到了什么,飞快补充道:“非必要情况下,尽可能避免造成任意性质上的破坏。”
荀素春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才开口道:“任务失败了。”
女人心中的弦再度紧绷起来,她终于明白那些前辈为何一会说“荀素春是很听话的性子”,一会又会说“继续做这一行真的会因为心肌梗塞而猝死”了,因为她语气里的情绪波动很少,你没法去从声音里判断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什么心情,正常人遭受了袭击会尖叫会大口喘息,而荀素春只会沉默一段时间,然后再突然开口表示“我遭遇袭击了,袭击者死了/逃了/已被制服”——还没等接线员反应过来,她那边的事情就已经结束了,只剩下个空荡荡的结果。
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总不能说“就算是遭遇了袭击也要第一时间汇报”吧?那也未免太过强人所难了。
“请说明现场情况,”她尽可能地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语气保持冷静道,“是否造成人员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