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将要结束了,读书会开得也不错。思绪嘛,既有怅然若失之感,又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可通过睡回笼觉的补充来填充这种疲惫呢?
似乎也是为难的事情,三月中旬的日末,黄昏时分,子续就侧过头望向窗外。在书桌前,正是预备之后的课业,做一个脉络上承前启后的节点作用。
就在这样的时间中,虽然思绪总是感到微妙,但他其实还算比较擅长类似的事情。关于未来的忧虑留待未来,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还是要顾着眼前的事情。
然而这眼前的事情又是根植于未来的处境,是在未下雨时就修缮围墙和屋顶,在长冬来前储存燃料和粮食。
这或许也没什么不好的,如若他能够笃定自己真能活那么久,子续就觉得更好了。
他觉得自己需要反思,自己对死亡的恐惧是否存在不理性的空间呢?虽然他的处境似乎不那么安全,但好像也不是那么危险。
但反过来说,尽管由于出身和历史的因素,他对自己未来的生命感到忧虑和顾忌,但事实上他除了折腾自己的情绪,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这是否也可以说明,他其实并未察觉到足够使他发狂的压力和风险呢?
再或者,他的情绪来自更为琐碎和普遍的事情,只是他作为这般稚嫩的人类,惯常地推卸逃脱,继而将许多负面情绪都寄托在某种不可揣度的命运阴影中。再之后,这一种寄托,又反过来强化了自己的负面情绪。
现在的负面情绪倾注在未来如姬友那般被“抄家”的忧虑——看吧,他遮遮掩掩的情绪,其实至多也不过那样一死而已,况且也未必会死。
然后那样一个预期又在往现在的回归中,强化如今的负面情绪,这些狂乱荒谬的情绪也不得不寻求一个储存的寄托。那么在这种刻板循环之中,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子续收回望向窗外的脖颈,略微侧过去的头颅,还有更进一筹,略微斜视的目光。关于浅丘谷地中,仿佛屋檐滴水蚀刻的小坑,一洼一洼的,如常绿的山林般青郁。
除夕过后,子续和羽薇的关系似乎略有缓和,就好像他之前的空想完全都不存在般。
这样就又过去两个多月了,在书桌前,子续头颅平端,视线则往斜下方。倒也不是说苦闷僵持地眼都不抬几下,非要不容变色的模样。
只是非得微不可察地呼吸与喘气之后,在此转圜之前,他好像才有余力抬起眼来。
“我做完了。”他这样说。
“哦。”在另一端新布置的书架那里,羽薇如素色墙壁的画卷般,一并融于黄昏阳光绘制的窗格中。
她站起来,似乎要走过来了。
“你先去忙你的吧,我先坐一会。”他这下说话倒快起来了。
再之后,子续将书册稍作整理,堆在一边后,对着稿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久疏问候,正值小雪……
在第一行,依旧不知为何,他写下这般语句。
春三月的一天,子续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就在上一个小雪的节气,子续真很想要以此为开场白,为谁,或不为谁。但或许最好还是要有一个确切的指向对象,姑且这样说吧,很想要和人交谈。
可既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可以交谈的人,那只是不在身边吧?
人与人交谈,或是写在信件上,或是付诸言语。
所以他就应该写信,尽管他不知道,自己是为谁写信,是某个幻想中的朋友吗?
或者是这种行为的形式,比起原本的实质更吸引人。
但他此刻不知为何就写起来了,想象着自己温和柔软的语气。
既然是久久地疏远了,自然也只是问候。
可在这问候之后呢?其实还是很想要交谈呀。
然而,然而,就算只是如此的年龄,子续似乎也隐约感觉到,许多事情不是这样简单的。
恰如拨动琴弦,不也是要对方也恰如其分地有所共鸣,才好构造让人愉快的,较为漫长的关系和年岁吗?
就像是消寒图一朵一朵填满的梅花般,那样的图景。因为很无聊,因为很疲惫,因为很懒惰。尽管有这样那样的许多事情可以去做,但不知道为什么,突如其来地,就被自己作为生命的本能战胜了。
非得要有朋友不可,但是,许多事情似乎又不是那么简单的。
尤其是子续似乎还没有做好准备,以此为导向来重新塑造自我的行为模式。
于是在那之后,似乎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又过去了许久。
在暮春三月的一天,子续的视线在拂过书本、文具与窗帘时,也就仿佛在感慨后比画的小纸条,夹在书本之后,亦仿佛蝴蝶的标本,随着时间流逝,失去既有的某种“色彩”。
他就在想,大概尘世间多数的雪,也都消融了吧?
至少是他眼前这座山上的雪,自然是早已了无踪迹。
不知道为什么,子续产生了这般想象。
可现在已经是三月了,他却还想着数月前的雪,是否会显得反射弧太长了呢?
因为立夏前连绵的雨水,想念起去年冬天的积雪。
不过许多琐碎的思绪,偏偏要等到年岁过去之后,再有了另外的认识,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真想要走到山雪之中去啊。
不过就在月前,那个时候子续只是在学校的中庭,这般注视着山间的积雪,继而迅速地在阳光下消融了。
所以他那个时候没有走到山雪之中,现在思虑曾经的雪,这样一种造作是否有造作的趣味和价值呢?
似乎事情不应该是这样,但事情还是这般发生了。
这或许是很正常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子续总是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就好像事情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
哎呀,这样一种怪谈类的造作又是如何?
在睡梦轻微的鼾声中,子续趴在空白的稿纸上睡着了。手指略微触动,皱着眉,似乎在挥笔。
记忆与思绪,就仿佛滞留于河水转弯处,抑或随水坝漫出,就这样打着旋,又落下去。
在梦中似乎做过的事情,但现实中并未做的事情。在现实中做过的事情,又在梦境中扭曲。但彼此之间依旧需要一个现实的中轴作为媒介,使这种模棱两可的虚实彼此转化。
在古时的笔谈中,不常常如此吗?关于未来预知梦,梦境影响到现实的真实梦,一个人的梦,还有好像是几个人一起做的梦。
最后读起来,却是模棱两可的笔谈。不知究竟确有其事的巧合,彼此有意无意的欺骗和记忆扭曲,还是在清醒地做隐喻暗示。
那样的梦境是自己所编织的梦,还是吹给其他人的梦境呢?
子续这样的念头,就仿佛非要在字句中制造些不协调的地方,好让人能够看见这隐约可见的线条。但是却又没有这般好的技巧,于是思绪只是冗长地编织与堆叠下去。
可是在这样不好的睡姿中,琐碎和苦闷的情绪下,子续只是想起了雪。
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所以他将视线从远处的山岳拉回,从这南方郁郁葱葱的常绿乔木,晕染着绯红抑或暗紫的颜色,散落的建筑各自都有其时代风格,不过还是蓝白色瓷砖与混凝土镂空的经典审美。
继而从楼上往楼下望,是操场与顶棚,再收回一点,就是窗台被窗户和窗帘遮掩,视线只需要一个很短的弧线,子续也就再度汇聚到课桌椅之间。
琐碎的声音,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但等待着的东西或很快就要来临了,不过现在还是没有来临,于是难免感到不安。
这是子续现在确切存在的想法,他在等待什么呢?
年岁或许可以增长智慧,或许不可以增长智慧。但年岁还是在不停地流逝,他也随着这流逝在等待什么。
这一种思绪的造作感,感觉有点像是散文了。
都是很寻常的描写与感触,就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散落成句子编束起来了。
就是这样的一天,这样的一个瞬息。
子续就又在想,他梦见了星辰。
黄道为地月系质心绕太阳公转轨道平面与天球相交的大圆,继而黄道带是黄道两侧各八度的环形区域,以此囊括行星的主要运行轨迹。
类似的,自然就有了黄道带的北极与南极,以及回归线为准绳的秋分点和春分点。
将这样一段区域分成若干段,将主要星辰的变化在一定时期的规律简要概括,作为时序的一个参考值,大概往往就是历法的初初来源了。
如若将这个参考值与繁复的尘世,通过大样本数据的可能联系起来,就难免陷入神秘论之中,继而才有了占卜的说法。
或是草木,或是金属,总而言之大概也是一个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不过子续也不是很有兴趣,只是觉得,在黄历太初后若干年的某一天,他这般某一个人,就持续地厌倦和乏味起来了。
散落的视线聚焦在课桌上,然而是阳光斜切过来的一束光带,再是染化在这光芒中的尘灰。
是呀,晴朗的天气,恰到好处的温暖,在冬日过后,不正是这样更好的季节吗?
子续摩挲着指肚,然后是指骨,尺子与铅笔,书册与笔记本,亦是散落抑或规整的墨痕。
他翻开新的一页,又是空白的,在每一行都写流水账三个字上去。在思虑是否真要在这字过后加上冒号,勉为其难地将无意义的格式后,填充不知是否有意义的破碎字句。
然而,子续还是又翻开了新的一页,然后又将之合上。
他的身体向后仰起,铁椅的关节亦是发出声响,子续终于还是略微向后挪了位置。继而他的双手自然离开课桌,偏着头呆坐,垂落下来。
于是就在这种氛围中,亦仿佛流水账怀想自己的动作和姿态般,子续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他或是回忆反刍过去的记忆,似乎鼓动起来,又难免有些懊悔。在否定之否定后,什么都没有做。
就这般长时间地呆坐一段时间吧?在教室中?在书桌前?
也不必管具体在何处,甚至连视线都不怎么需要移动,这不也挺好的吗?
饱食与温暖,阳光与空气,如此的年岁。
如果昨天能够早睡就更好了,子续就在裹着疲惫的清醒中想。
子续又梦见了雪,就像他去戴综家中开读书会时,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雪。
梦见与想象之间的区别究竟是什么呢?
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
是有什么的诗歌吗?
在诸多政治隐喻之中,反正是有相当多的人,将如今和唐代放在一起比较。
比如都是相对孤立的边疆军事集团取得政权,作为汉乾之后两条线,关于君主制和民主制的一个起伏。都经历了史无前例的军事扩张,大概也正经历类似的风险吧?
如果非他要削足适履地讨论自己个人的命运,自己家族的命运,处于何种风险和祸患之中,大概就在此处了。毕竟长时间来看,那样的时代,会让短暂的安宁如树木阴影遮蔽,使人误以为这是此生长久的永恒。
甚至罔顾事实,不他自己,他的上一代人,上一代人的上一代人,似乎从始至终都是如此度过的。
但客观来说,不是这样的。
每一代人,在那相对漫长的生命,不总是会面临许多的转折和改变吗?若他只是庸碌的一员还好,可却偏偏站在那样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作为所谓的百子之一,与数十年古人并列的爵位,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所以很显然,他更有可能成为那样的一个节点,首当其冲,这正是子续所忧虑和恐惧的未来,在逻辑上可能成立的线索。
或未必如此,毕竟历史的车辙并非简单重复,但反正人都是这副模样,所以用来解释、诠释和隐喻,也是可以接受的。
用唐代的诗歌来感怀,持有的心情到底是与用诗经不同?